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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形式与前途
原文
《物演通论》:第一百八十章 存在形式与前途
宇宙万物因递弱代偿而衍存**(卷一所示);**
【论断:“人类”乃是弱化物演的最后载体,由此注定了我们在自然界的卑下位置。】
精神属性因分化依存而勃发**(卷二所示);**
【论断:“精神”乃是属性代偿的最高形式,由此注定了智慧在衍存系的无助性质。】
社会实体因生物残弱而构成(卷三所示)。
【论断:“社会”乃是物相跃迁的最终结构,由此注定了人文在宇宙间的飘摇情状。】
总之,物质存在、精神存在以及社会存在都是由“存在(本)性”或“存在元质”所规定的同一流脉,换言之,它们都是“自然存在为了让自身得以存在下去的存在方式”。除此而外,岂有他哉?
既然任何衍存质态都不外是“统一存在”的延伸,则任何衍存动势都必然受到“同一存在性”的支配,即是说,存在的形式是无可选择的,存在的前途是预先注定的。
“自在”乃是存在度偏高的衍存质态,“自为”乃是代偿度偏高的衍存质态。“自为”是为了能够继续“自在”而“为”,“自在”是基于势必“有所为”才“在”,其间只具有“在”与“为”的程度之差别,却不具有“为”与“在”的向度之分歧。
也就是说,“人的作为”与“物的不为”同源,“人的实践”与“物的演运”同质。“实践”因此非但不能改变“演运”的自然态势,反而一定是固有演运趋势的展开和促进。
于是,所谓的“实践哲学”或“有助于实践的科学哲学”应运而生,它们大抵不过是被日益紧张的生存形势所扭曲的功利性考量或应变性操作,这使得哲学的发展倾向于背离哲学的原始宗旨——即“不笑不足以为道”(老子语)的那种超然思境。
尽管这是无可奈何的“蜕变”(指自在的底气日趋衰竭),也是无可指责的“大势”(指自为的气焰日趋浮嚣),但身为哲人总不应忘记:“哲学的元义”正在于澄清“驱动实践的自在因素是什么”,而不是像其他学科那样“反倒被实践的自为要求所驱动”。
这不是要得出无所作为的消极“出世”结论,而恰恰是要指明积极“入世”的原因,即“自为之物如人类者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会陷于有所作为的规定中且不能自拔”。
因此,人类不管怎么做似乎都是“应该”的,也似乎都是“错误”的,“错”就“错”在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终将导致自身弱化的继续推进,亦即终将达成自然失存的自我趋赴,可这正是他们“应该”存在的根据。
也因此,我的哲学推演虽然可能像存在的推演一样特别切近于人的衍存,却丝毫不能对人的行为有所忠告,亦即不能对自然的运作有所忠告。
从这个基本点出发,才好理解关于批驳布里丹“意志的选择”所造成的悖论:即一切选择行为或选择主体都有一个不容选择的行为规定****或主体规定在先,亦即**“选择”本身正是那个规定着选择过程的规定之体现**,故此,从根本上讲“选择”不成立——譬如“人类自为方式的选择”或“社会发展方向的选择”等等。
这不是由于“布里丹的驴子”(Buridan’s ass)在完全均等的两垛草料之前会因无从选择而饿毙,而是由于“自然化身的驴子”在唯一可取的那垛“宇宙草料”之前必因无可选择而趋之。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作为《物演通论》三卷(物质、精神、社会)的理论总束,指出了宇宙万物、人类精神与社会结构皆受同一“递弱代偿”法则支配,其演化方向(前途)是预定且不可逆的。王东岳在此彻底否定了人类“实践”与“选择”的自由意志属性,论证了人类的一切“有为”只是自然演化不得不为的“代偿”过程,其终局必然指向存在度的进一步衰竭与失存。
2. 关键解析
- 存在的一元性与宿命论:本章打破了自然界、精神界和社会界的界限,认为它们只是同一“存在性”在不同衍存阶段的表现。既然起点是统一的(存在度递减),那么终点也是注定的(趋向于零)。这意味着人类的历史、文明与社会发展,不是人类自主创造的奇迹,而是自然演化程序中“无可奈何”的展开。
- “实践”的本质解构:传统哲学常赋予“实践”以改造世界的主体性地位。王东岳颠覆了这一观点,提出“人的实践”与“物的演运”同质。人类疯狂地发展科技、建立社会(实践),并非为了“更好”,而是因为我们太“弱”,不得不通过高强度的“代偿”(自为)来维持生存。这种实践非但这不能改变自然态势,反而加速了自身的弱化和灭亡。
- 选择的虚妄(布里丹的驴子):王东岳借用布里丹之驴的悖论,指出“选择”是个伪命题。主体在进行选择之前,已经被其特定的“存在度”和“生理/心理结构”所规定。人类看似在选择未来,实则像那头饿驴一样,面对唯一的“宇宙草料”(即代偿生存的路径),只能身不由己地扑上去。
3. 全文拆解
《物演通论》:第一百八十章 存在形式与前途宇宙万物因递弱代偿而衍存(卷一所示); 【论断:“人类”乃是弱化物演的最后载体,由此注定了我们在自然界的卑下位置。】 精神属性因分化依存而勃发(卷二所示); 【论断:“精神”乃是属性代偿的最高形式,由此注定了智慧在衍存系的无助性质。】 社会实体因生物残弱而构成(卷三所示)。 【论断:“社会”乃是物相跃迁的最终结构,由此注定了人文在宇宙间的飘摇情状。】
解读: 开篇即对全书三卷进行逻辑总括。王东岳明确了三者的递进关系:物质演化产生人类(最弱存在),为了弥补残弱产生了精神(最高代偿),个体无法独立生存从而结成社会(最终结构)。这里的“卑下”、“无助”、“飘摇”三个词,极其冷峻地定位了人类文明在宇宙中的真实坐标——我们不是进化的顶峰,而是残弱的极致。
总之,物质存在、精神存在以及社会存在都是由“存在(本)性”或“存在元质”所规定的同一流脉,换言之,它们都是“自然存在为了让自身得以存在下去的存在方式”。除此而外,岂有他哉?
解读: 确立了彻底的一元论宇宙观。无论是石头、思想还是国家制度,本质上都是“求存”的形式。没有任何神圣性或特殊性可言,万法归一,仅仅是“为了存在而挣扎”的不同表现形式。
既然任何衍存质态都不外是“统一存在”的延伸,则任何衍存动势都必然受到“同一存在性”的支配,即是说,存在的形式是无可选择的,存在的前途是预先注定的。
解读: 这是全书最核心的判词之一。既然遵循同一物理/哲学法则(递弱代偿),那么系统的演化轨迹就是刚性的。并不是人类想去哪里,而是存在度决定了我们只能滑向哪里。
“自在”乃是存在度偏高的衍存质态,“自为”乃是代偿度偏高的衍存质态。“自为”是为了能够继续“自在”而“为”,“自在”是基于势必“有所为”才“在”,其间只具有“在”与“为”的程度之差别,却不具有“为”与“在”的向度之分歧。
解读: 辨析“自在”(Being-in-itself,如石头,稳固但无意识)与“自为”(Being-for-itself,如人类,活跃但脆弱)。通常认为“有为”是高级的,但王东岳指出,“自为”只是“自在”不足时的补救措施。两者方向一致(都是为了在),只是程度不同(越弱越要为)。
也就是说,“人的作为”与“物的不为”同源,“人的实践”与“物的演运”同质。“实践”因此非但不能改变“演运”的自然态势,反而一定是固有演运趋势的展开和促进。
解读: 此处极具颠覆性。人类引以为傲的“改造自然”的实践活动,实际上是被自然律令驱使的被动反应。我们越折腾(实践),说明我们越虚弱,且我们的折腾反而加速了“递弱”的过程,促使演化更快地走向终结。
于是,所谓的“实践哲学”或“有助于实践的科学哲学”应运而生,它们大抵不过是被日益紧张的生存形势所扭曲的功利性考量或应变性操作,这使得哲学的发展倾向于背离哲学的原始宗旨——即“不笑不足以为道”(老子语)的那种超然思境。
解读: 批判实用主义哲学和科学主义。当生存压力变大,人类哲学变得功利(为了解决具体问题)。王东岳认为这背离了哲学的本真——哲学应该是超然地解释“为什么”,而不是功利地教你“怎么做”。
尽管这是无可奈何的“蜕变”(指自在的底气日趋衰竭),也是无可指责的“大势”(指自为的气焰日趋浮嚣),但身为哲人总不应忘记:“哲学的元义”正在于澄清“驱动实践的自在因素是什么”,而不是像其他学科那样“反倒被实践的自为要求所驱动”。
解读: 定义了哲学家的最高任务:通过逻辑推演,找出驱动万物运动背后的那个“看不见的手”(递弱代偿原理),而不是沦为技术或政治的附庸去解决具体的生存难题。
这不是要得出无所作为的消极“出世”结论,而恰恰是要指明积极“入世”的原因,即“自为之物如人类者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会陷于有所作为的规定中且不能自拔”。
解读: 澄清立场。这套哲学不是教你自杀或躺平(虚无主义),而是解释你为什么不得不忙碌(宿命论)。人类“不能自拔”地去创造文明,就像溺水者“不能自拔”地挣扎一样,是本能的规定性。
因此,人类不管怎么做似乎都是“应该”的,也似乎都是“错误”的,“错”就“错”在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终将导致自身弱化的继续推进,亦即终将达成自然失存的自我趋赴,可这正是他们“应该”存在的根据。
解读: 这是一个残酷的辩证法。“应该”是因为不折腾立刻就死;“错误”是因为折腾了死得更快(代偿带来新的副作用,导致存在度进一步下降)。这就是“求存即速死”的悖论。
也因此,我的哲学推演虽然可能像存在的推演一样特别切近于人的衍存,却丝毫不能对人的行为有所忠告,亦即不能对自然的运作有所忠告。
解读: 作者的冷眼旁观。哲学只负责描述真理,不负责提供建议。因为在一个决定论的系统中,任何“忠告”都是无效的,自然法则(道)不会听从人的建议。
从这个基本点出发,才好理解关于批驳布里丹“意志的选择”所造成的悖论:即一切选择行为或选择主体都有一个不容选择的行为规定或主体规定在先,亦即**“选择”本身正是那个规定着选择过程的规定之体现**,故此,从根本上讲“选择”不成立——譬如“人类自为方式的选择”或“社会发展方向的选择”等等。
解读: 深入探讨自由意志。我们以为自己在做选择(比如选择环保还是发展,民主还是专制),其实我们的生理结构和生存处境(主体规定)已经限定了我们只能走那条代偿效率最高的路。所谓的“选择”,只是必然性在主观意识中的一种错觉投射。
这不是由于“布里丹的驴子”(Buridan’s ass)在完全均等的两垛草料之前会因无从选择而饿毙,而是由于“自然化身的驴子”在唯一可取的那垛“宇宙草料”之前必因无可选择而趋之。
解读: 结尾点睛。布里丹的驴子是因为草料完全一样而不知道选哪个(逻辑死锁)。但王东岳认为,在自然界中,并没有两垛草料。对于人类这头“弱化的驴子”来说,摆在面前的只有一垛草料——那就是“无止境的代偿(科技与文明的狂奔)”。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冲上去吃掉它,并沿着这条路走向最终的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