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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阶级
原文
《物演通论》:第一百七十章 社会阶级
阶级——是自然社会的宏观分化形式,或者说,是以生物为基质的社会结构的阶段性体智分化产物,因为,追本溯源的话,它其实早在膜翅目社会中就已具雏形了。将“阶级”投射在社会控制系统的结构定位平面上即谓“阶层”,至于何者是处在控制地位的上层社会,何者是处在受控地位的下层社会,恐怕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社会系统运动表象的误读(可参阅第一百五十五章。)
所有社会问题的疑惑,都是由于为人者很难将人类自身及其社会存在统统视为一种自然物或一脉自然代偿衍存物所致。
譬如“分工”,它其实纯属自然“分化”动势的位相性现象形态,用“飞矢不动”的静态眼光来看,社会分工导致社会阶级分化与宇宙奇点分化导致粒子、原子、分子序列化、或与原核细胞分化导致真核功能细胞系统化是出于完全同质的自然规定。问题仅仅在于自然何以不得不分化以及社会何以不得不分工,而这正是本书分别在卷一和卷三中所讨论的全部内容,于是,对于“分工”,我们只需再说一句话:分工乃是生物体智分化实现方式。
**由此推演,可知“社会分化”或“分工”原是这样一个自然历程:**在生物分子水平上的分化导致初级社会的“细胞器分工”;在生物体质水平上的分化导致中级社会的“体质性状分工”;而在生物智质水平上的分化导致晚级社会的“智质性状分工”。
**这种“分化”或“分工”有越来越细化、亦即越来越残化的天然倾向:**在晚级社会的初始阶段,其“分化”尚显粗犷,故有此“分工”所产生的“阶级”(譬如“农民阶级”)必然呈现出大体均质的一盘散沙形态;及至升位于新的“分化层级”或“分工形势”(譬如“工人阶级”),其阶级内部已然分化,于是相应呈现出某种程度的异质结构形态或曰“有组织有纪律”形态(进而还会分化出“工人贵族”以及“白领工人”与“蓝领工人”之别……);再往后,则固有的“大阶级”概念不免趋于分崩离析,是谓“阶级消亡”。
【注意:“阶级消亡”并不与“国家消亡”呈因果关系。如前所述,“国家”作为一种位相性结社单元必须在新的扩展性社会结构单元成熟之后才会消解或变构,尽管“国家社会形态”的确要经过一个“阶级构成”的演历也罢。换言之,“阶级斗争”诚然是国家结构动荡的基本方式之一,却不是社会结构动进的基本原因,说“阶级斗争是社会发展的动力”无异于说“分蜂闹剧是蜜蜂进化的动力”一样荒唐。
须知任何分化结构单元之中都存在着结构摩擦,尤其是在结构演替之际(即结构初成或结构老化之际),但“摩擦”绝不等于“动力”,它倒常常是“动力的耗损”,故,具有高摩擦系数的结构一定是一种低级的结构。
在较低级的“阶级社会”中,另行设定硕大的“阶级结构”自非易事,它的变动因此爆发出天翻地覆的气势,由以演成一幕幕壮怀激烈的“社会大革命”之剧,这番“人为的自然景象”恰恰展现在此前的文明史画卷中,令人生畏又令人神往。这种烈焰骤燃的周期性奇观,只怕后人是难得一遇了。】
于是,从“社会阶级的宏观分化”到“社会分工的微观深入”,“社会分工”亦即“自然分化”过程势必逐步落实到每一位晚级社会的生物个员身上,即从集团化的大体分工渐渐演成个体式的细致分化,是为“个性解放”之渊源,也是“阶级消亡”的路径。换一个不那么好听的说法,它其实不过是异质化个体在社会结构化进程中被越来越细密地加以编织和另行定位罢了。
【可以想象,未来的“社会分工”,倾向于造就这样一种极端残化的人格布局和极端分化的社会构成:每一位自然人在某一个特定时段内都承载着某种独一无二的社会职能或社会角色,亦即每一名社会人在某一特定空间里都承载着某种独具一格的自然分化之结构定位,以至于任何一个人——或曰“任何一个分化载体或结构枢纽”——倘若发生了突然而意外的变故,均可能随即造成整个社会结构链条的脱节。
迨至人类晚级社会的文明化发展果真达到这种分化整合之极限高度,则必然导致每一个人在“平等认可”的社会氛围中,又足以品味到“优越认可”的双重体验。也就是说,弗朗西斯·福山所担心的“最后之人”会因民主社会里“平等认可”的苍白和平庸,而复归于追求非民主社会“优越认可”的“最初之人”的历史循环中,完全是多余的杞忧。
因为,一方面,且不说那种“人人平等、个个相同”却“没有理想、没有抱负”的“最后之人”根本就无由出现(即受制于“单向度的分化动势”,可参阅卷一第十七章及本卷第一百三十章等有关章节);另一方面,即便跳出来一些个轻狂小子想要重温“最初之人”出类拔萃的英雄梦,只怕他们也全然没有越轨动弹的丝毫余地(即受制于“致密化的动荡结构”,可参阅卷一第五十三章及本卷第一百五十一章等有关章节);试想就凭将来人类的残弱之身和脆弱社团,还能搅起什么像样的风浪?】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将“社会阶级”还原为自然物演进程中的“分化”现象,指出阶级本质上是生物体智分化在社会结构中的宏观表现。随着“代偿”程度加深,分工将从粗糙的“大阶级”板块碎化为极致的“个体分化”,导致传统意义上的“阶级消亡”,但这并非通向自由,而是标志着个体被更致密、更严苛的社会结构网罗所禁锢。
2. 关键解析
- 阶级的自然本质化:王东岳打破了传统的政治社会学视角,将“阶级”视为自然界“分化”规律的延续。从基本粒子到细胞,再到社会分工,遵循的是同一条“递弱代偿”的衍存法则。社会分工(阶级)是生物体智(身体与智力)分化的代偿实现方式。
- 分工即残化,细化即消亡:章节论证了一个反直觉的逻辑——分工越细,个体越残缺(依赖性越强)。随着社会演进,分工从宏大的阶级集团(如农民)细化到复杂的职业组织(如工人),最终将落实到每个独立的个体。当分工极度细化到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功能部件”时,作为集团概念的“阶级”便自动消解了。
- 对“阶级斗争”与“历史终结”的批判:
- 驳马克思:阶级斗争被定义为结构内部的“摩擦”,是能量的耗损而非进步的动力。高级结构应追求低摩擦,而非通过动荡来演进。
- 驳福山:针对弗朗西斯·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王东岳认为未来不会出现平庸的“最后之人”,因为极致的分化会赋予每个人独特的结构地位(优越认可);也不会回归英雄主义的“最初之人”,因为高度致密且脆弱的社会结构不再允许任何大幅度的越轨和动荡。
3. 全文拆解
阶级——是自然社会的宏观分化形式,或者说,是以生物为基质的社会结构的阶段性体智分化产物,因为,追本溯源的话,它其实早在膜翅目社会中就已具雏形了。将“阶级”投射在社会控制系统的结构定位平面上即谓“阶层”,至于何者是处在控制地位的上层社会,何者是处在受控地位的下层社会,恐怕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社会系统运动表象的误读(可参阅第一百五十五章。)
解读: 定义“阶级”的生物学本体论地位。阶级不是人类文明的特有发明,而是象蜜蜂(膜翅目)等生物社会中早已存在的“体智分化”(身体机能与智能的分工)的延续。所谓的上层统治下层,只是结构分化中的功能定位不同,将其视为单纯的政治压迫是对自然系统运作规律的表象化误解。
所有社会问题的疑惑,都是由于为人者很难将人类自身及其社会存在统统视为一种自然物或一脉自然代偿衍存物所致。
解读: 指出社会科学研究的通病:割裂了人与自然的连续性。只有将人类社会看作自然界“递弱代偿”长河中的一个环节,才能真正理解社会现象的本质。
譬如“分工”,它其实纯属自然“分化”动势的位相性现象形态,用“飞矢不动”的静态眼光来看,社会分工导致社会阶级分化与宇宙奇点分化导致粒子、原子、分子序列化、或与原核细胞分化导致真核功能细胞系统化是出于完全同质的自然规定。问题仅仅在于自然何以不得不分化以及社会何以不得不分工,而这正是本书分别在卷一和卷三中所讨论的全部内容,于是,对于“分工”,我们只需再说一句话:分工乃是生物体智分化实现方式。
解读: 将“社会分工”在哲学上归位。宇宙从奇点大爆炸开始就在不断分化(粒子$\to$原子$\to$分子),生物从单细胞向多细胞演化也是分化。人类社会的阶级分工,不过是这一宇宙普适规律(分化以代偿存在度的衰减)在智性生物阶段的体现。
由此推演,可知“社会分化”或“分工”原是这样一个自然历程:在生物分子水平上的分化导致初级社会的“细胞器分工”;在生物体质水平上的分化导致中级社会的“体质性状分工”;而在生物智质水平上的分化导致晚级社会的“智质性状分工”。
解读: 梳理分化的层级演进:
- 分子级分化 $\to$ 细胞内的细胞器分工。
- 体质级分化(身体形态改变) $\to$ 昆虫/动物社会的职能分工(如工蜂、兵蜂)。
- 智质级分化(大脑功能/知识技能改变) $\to$ 人类社会的阶级与职业分工。
这种“分化”或“分工”有越来越细化、亦即越来越残化的天然倾向:在晚级社会的初始阶段,其“分化”尚显粗犷,故有此“分工”所产生的“阶级”(譬如“农民阶级”)必然呈现出大体均质的一盘散沙形态;及至升位于新的“分化层级”或“分工形势”(譬如“工人阶级”),其阶级内部已然分化,于是相应呈现出某种程度的异质结构形态或曰“有组织有纪律”形态(进而还会分化出“工人贵族”以及“白领工人”与“蓝领工人”之别……);再往后,则固有的“大阶级”概念不免趋于分崩离析,是谓“阶级消亡”。
解读: 阐述阶级演变的必然趋势:从宏观板块到微观碎片。 早期农业社会分化程度低,农民阶级内部同质化高(大家都一样种地);工业社会分化加剧,工人阶级内部开始产生复杂的层级和异质性。 结论: 随着分化无限细分,巨大的“阶级板块”将被拆解为无数个“职业/功能碎片”,这就是“阶级消亡”的真义——不是因为平等了,而是因为分化得太碎了,以至于无法形成大的集团对抗。
【注意:“阶级消亡”并不与“国家消亡”呈因果关系。如前所述,“国家”作为一种位相性结社单元必须在新的扩展性社会结构单元成熟之后才会消解或变构,尽管“国家社会形态”的确要经过一个“阶级构成”的演历也罢。换言之,“阶级斗争”诚然是国家结构动荡的基本方式之一,却不是社会结构动进的基本原因,说“阶级斗争是社会发展的动力”无异于说“分蜂闹剧是蜜蜂进化的动力”一样荒唐。
解读: 这一段是对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论的直接修正。
- 阶级没了,国家未必马上没,国家是特定结构代偿阶段的产物。
- 否定阶级斗争是历史动力:斗争是结构内部的摩擦和耗损。把内耗当动力是荒谬的,真正的动力是“存在度递弱”带来的求存压力。
须知任何分化结构单元之中都存在着结构摩擦,尤其是在结构演替之际(即结构初成或结构老化之际),但“摩擦”绝不等于“动力”,它倒常常是“动力的耗损”,故,具有高摩擦系数的结构一定是一种低级的结构。
解读: 进一步阐释“摩擦”与“动力”的关系。越是动荡、革命频繁(高摩擦)的社会,说明其结构越低级、越不稳定。文明进化的方向应是结构更精密、内耗(摩擦)更小的状态。
在较低级的“阶级社会”中,另行设定硕大的“阶级结构”自非易事,它的变动因此爆发出天翻地覆的气势,由以演成一幕幕壮怀激烈的“社会大革命”之剧,这番“人为的自然景象”恰恰展现在此前的文明史画卷中,令人生畏又令人神往。这种烈焰骤燃的周期性奇观,只怕后人是难得一遇了。】
解读: 回顾历史上的大革命。因为早期阶级板块巨大,板块间的碰撞(革命)才显得气势磅礴。随着未来社会分化为无数微小的个体单元,这种宏大的“阶级决战”将因为缺乏巨大的结构载体而不再发生。
于是,从“社会阶级的宏观分化”到“社会分工的微观深入”,“社会分工”亦即“自然分化”过程势必逐步落实到每一位晚级社会的生物个员身上,即从集团化的大体分工渐渐演成个体式的细致分化,是为“个性解放”之渊源,也是“阶级消亡”的路径。换一个不那么好听的说法,它其实不过是异质化个体在社会结构化进程中被越来越细密地加以编织和另行定位罢了。
解读: 揭示“个性解放”的残酷真相。我们以为个性解放是自由的象征,但在物演通论看来,这实际上是自然分化落实到了个体人头上。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极度特异化的零件,被更紧密地编织在社会大网中。所谓的“阶级消亡”,就是人人皆被单独定位,无处可逃。
【可以想象,未来的“社会分工”,倾向于造就这样一种极端残化的人格布局和极端分化的社会构成:每一位自然人在某一个特定时段内都承载着某种独一无二的社会职能或社会角色,亦即每一名社会人在某一特定空间里都承载着某种独具一格的自然分化之结构定位,以至于任何一个人——或曰“任何一个分化载体或结构枢纽”——倘若发生了突然而意外的变故,均可能随即造成整个社会结构链条的脱节。
解读: 预言未来社会的脆弱性。极度分化意味着极度依赖(残化)。每个人都无可替代(独一无二的职能),这听起来很好,但意味着系统的容错率极低。任何一个微小环节(个人)的故障,都可能引发整个社会系统的瘫痪。
迨至人类晚级社会的文明化发展果真达到这种分化整合之极限高度,则必然导致每一个人在“平等认可”的社会氛围中,又足以品味到“优越认可”的双重体验。也就是说,弗朗西斯·福山所担心的“最后之人”会因民主社会里“平等认可”的苍白和平庸,而复归于追求非民主社会“优越认可”的“最初之人”的历史循环中,完全是多余的杞忧。
解读: 回应福山《历史的终结》。福山担心民主导致人人平等却平庸(最后之人),人们会为了追求优越感(最初之人)而破坏民主。 王东岳认为:在这个极度分化的未来,每个人因其功能的独特性(不可替代性),自然会获得某种“优越认可”,因此不会感到平庸。
因为,一方面,且不说那种“人人平等、个个相同”却“没有理想、没有抱负”的“最后之人”根本就无由出现(即受制于“单向度的分化动势”,可参阅卷一第十七章及本卷第一百三十章等有关章节);另一方面,即便跳出来一些个轻狂小子想要重温“最初之人”出类拔萃的英雄梦,只怕他们也全然没有越轨动弹的丝毫余地(即受制于“致密化的动荡结构”,可参阅卷一第五十三章及本卷第一百五十一章等有关章节);试想就凭将来人类的残弱之身和脆弱社团,还能搅起什么像样的风浪?】
解读:
- 不会有“最后之人”:因为自然分化规律决定了人不可能“个个相同”,分化必然导致异质化。
- 不会有“最初之人”:未来的社会结构致密且脆弱,人类个体的生存度极低(极度残弱),完全依赖社会系统。在这种高压致密的结构中,没有人还有能力或空间去当“英雄”或发动革命。 总结: 人类将进入一个既非平庸均质,也非英雄史诗,而是高度异质化却又高度互相钳制的“结构化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