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社会构态
原文
《物演通论》:第一百三十章 社会构态
如果说社会存在层次的代偿性发生是由于生物存在层次的递弱化态势使然，那么，相对于更趋弱化的高等生物而言，由于原始低等生物的存在度或生存度偏高，故其“社会层面”不免显得分外菲薄。
再者，如果说自然结构层次的代偿性致密是由于自然底物层次的递残化态势使然，那么，依据“弱化➡分化➡残化”或“弱化=分化=残化”的宇宙律令，由于原始低等生物的分化度或残化度偏低，故其“社会结构”不免显得分外荒疏。
总之，初级社会的失构无形必定与初级生物的对应素质有关。
问题在于，我们首先得能证明原始生物的相对高生存度。
问题还在于，我们同时得能够证明原始生物的相对低残化度。
【最早把“残化”基态与“社会构成”联系起来加以考量的当数斯宾塞，他没有用“残化”一词，而是用“异质”之说作为社会结构化的基础，他不无见地地指出，人类的社会发展是一个从无凝聚力的同质性态转化为异质整合形态的动进过程。
然而，“异质”与“残化”在概念上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异质”仅仅表示异质者之间有所差异，却不能表达出异质者自身残缺不全故无可独立或自立的意蕴；而且，异质化的过程也实在不能只从人类算起，须知人类的异质状态不过是前人类的一切存在者的异质化进程的结果罢了；更重要的是，在斯宾塞的异质概念中，丝毫看不出异质化进程与存在态势的内在关系，即看不出异质存在者处于亟待寻求某种代偿的危在位相上，从而令社会发展成为多余的举措和非必要的累赘。
换言之，所谓“异质”应该是“弱质”的同义词。即存在度的弱化动势一定是自然物演的本质，而相应的分化或残化动势纯属宇宙递弱衍存进程的现象形态。或者，如果把分化和残化一并归在异质化的词项之下，则异质化与弱质化之间无非是互为表里的自然质态而已。
不过，这样讲仍有问题，因为任何直观上的同质状态照例是自然弱化和分化进程的产物，而且可能是某种阶段性残化的极致。譬如，同类碳原子之间无疑可被视为一种同质的状态，然而它们作为化学元素的残化程度却是无以复加的了，因此，一旦它们自相联络，反而会建立起最为致密的钻石结晶体或布基球结构体。也就是说，所谓“异质”与“同质”的区别到底还是一种浅层表象上的辩证陈述，它并不能真正深刻地反映出自然残弱动势的核心规定和总体质态。
虽然如此，我们不妨借机**给结构演化运动划出一个局限的区域：**假设在其左端是集聚成员的相对圆满态，如惰性氖原子之间的互斥型非化合存态或球体的集合，此乃极度分散的无构态基础；假设在其右端是集聚成员的相对残缺态，如纯粹四价碳元素的钻石结晶体或方砖的砌合，此乃极度密切的构态基础；这两个极端之间的过渡区段即为一般意义上的异质整合态。
从左到右，其结构度呈现为由极小值至极大值的分布趋势。即是说，结构度与构合成员的总体残缺度成正比，与构合成员的总体圆满度成反比。
据此可以这样表述社会存在的基础和社会演进的形势：**个体残化度偏低的物种，其社会构态倾向左移；个体残化度偏高的物种，其社会构态倾向右移；反过来讲也一样，即社会构态左倾的物种，其总体自然生存度偏高；社会构态右倾的物种，其总体自然生存度偏低；**而且，倘若社会构态由左向右发生位移，提示生物种系演化亦即“生物进化”本质上存在着生物个体生存性状趋于残化和生物总体生存力度趋于弱化的倾向。
当然，我这样讲，乃是为了给结构关系以一个最简明的抽象，任何自然结构的实际情形都要比上述图解复杂得多，但从这种抽象演绎中可以看出，**一切聚合体的结构疏密状态均与其构合组分的性状分化程度有关；**再者，如果把这个自发的连贯过程人为地裁减出某一片断（或孤立地聚焦于某一层级），则会发生由于视野限制所导致的如下变形：结构化运动的同质整合效应似乎可以在两个极端上表达，而结构化运动的异质整合效应只能在程度不等的中间残化区段上表达。这进一步表明，处于左右两个端点上的同质聚合物态均有可能是不同层级的异质分化效应之极致，亦即同质聚合形态一般恰恰是前期残化进程的严峻后果。
鉴于既往的社会理论常常局限在某个极其狭窄的片断区域内讨论问题，领会此处之所谈对于理解后文将是有益的。】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确立了生物个体性状的“残化度”与社会结构的“致密度”之间的函数对应关系。王东岳指出，社会并非进化的“成就”，而是生物存在度下降（弱化/分化/残化）后的代偿性补救：个体越圆满，社会越松散；个体越残缺（异质化），社会结构越紧密。
2. 关键解析
本章主要通过批判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的社会学观点，引出了“递弱代偿”原理在社会学领域的具体应用模型：
“残化”替代“异质”：
- 斯宾塞认为社会是从“同质”向“异质”进化的过程。
- 王东岳认为“异质”只是表象，本质是**“残化”**（Incompleteness）。即生物分化导致个体机能不再圆满自足，变成为了生存必须互相依赖的“残体”。
- 逻辑链条：存在度下降 $\rightarrow$ 属性分化（弱化） $\rightarrow$ 个体机能残化 $\rightarrow$ 必须建立结构（社会）以代偿生存。
结构度模型（左-右光谱）：
- 左端（圆满态）：如惰性气体（氖），个体圆满自足，排斥结合，结构度极低（无社会）。
- 右端（残缺态）：如碳原子（钻石结构），个体极度残缺（四价键），必须紧密堆砌，结构度极高。
- 结论：社会结构的严密程度与构分子的残缺程度成正比，与构分子的圆满程度成反比。人类社会之所以结构最复杂，是因为人类是个体生理机能最残缺（存活能力最弱）的物种。
3. 全文拆解
如果说社会存在层次的代偿性发生是由于生物存在层次的递弱化态势使然，那么，相对于更趋弱化的高等生物而言，由于原始低等生物的存在度或生存度偏高，故其“社会层面”不免显得分外菲薄。
解读： 开篇立论。根据递弱代偿原理，生物越低等，存在度越高，其个体独立生存能力越强，因此不需要复杂的社会结构作为生存代偿。反之，高等生物因弱化而必须依赖厚重的社会结构。
再者，如果说自然结构层次的代偿性致密是由于自然底物层次的递残化态势使然，那么，依据“弱化➡分化➡残化”或“弱化=分化=残化”的宇宙律令，由于原始低等生物的分化度或残化度偏低，故其“社会结构”不免显得分外荒疏。
解读： 引入关键等式：弱化=分化=残化。生物演化就是不断分化（即不断把自己变成功能单一的残疾者）的过程。原始生物分化程度低（相对圆满），所以它们之间的联系（社会结构）自然是疏松的。
总之，初级社会的失构无形必定与初级生物的对应素质有关。 问题在于，我们首先得能证明原始生物的相对高生存度。 问题还在于，我们同时得能够证明原始生物的相对低残化度。
解读： 总结上述推论，并指出后续章节需要完成的证明任务：必须证实原始生物确实比高等生物具有更高的独立生存能力（存在度）和更低的机能残缺度。
【最早把“残化”基态与“社会构成”联系起来加以考量的当数斯宾塞，他没有用“残化”一词，而是用“异质”之说作为社会结构化的基础，他不无见地地指出，人类的社会发展是一个从无凝聚力的同质性态转化为异质整合形态的动进过程。
解读： 这里开始在括号内进行学术史梳理和批判。承认斯宾塞观察到了现象：社会是从“同质无序”向“异质整合”发展的。
然而，“异质”与“残化”在概念上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异质”仅仅表示异质者之间有所差异，却不能表达出异质者自身残缺不全故无可独立或自立的意蕴；而且，异质化的过程也实在不能只从人类算起，须知人类的异质状态不过是前人类的一切存在者的异质化进程的结果罢了；更重要的是，在斯宾塞的异质概念中，丝毫看不出异质化进程与存在态势的内在关系，即看不出异质存在者处于亟待寻求某种代偿的危在位相上，从而令社会发展成为多余的举措和非必要的累赘。
解读： 深刻批判斯宾塞。
- 概念修正：“异质”是中性词，只说大家不一样；“残化”是负性词，揭示了因为“不全”所以必须依赖他者的本质。
- 渊源修正：异质化不是从人类社会才开始，而是贯穿整个物演过程。
- 本质揭示：斯宾塞没看到社会发展的“被迫性”。社会不是为了繁荣，而是因为个体陷入了“危在位相”（生存危机），不得不结成社会来苟延残喘。
换言之，所谓“异质”应该是“弱质”的同义词。即存在度的弱化动势一定是自然物演的本质，而相应的分化或残化动势纯属宇宙递弱衍存进程的现象形态。或者，如果把分化和残化一并归在异质化的词项之下，则异质化与弱质化之间无非是互为表里的自然质态而已。
解读： 重新定义术语。异质（多样性）= 弱质（脆弱性）。越是花样繁多的存在者，本质上越脆弱。分化和残化只是“存在度递弱”这一本质规律的外在表现。
不过，这样讲仍有问题，因为任何直观上的同质状态照例是自然弱化和分化进程的产物，而且可能是某种阶段性残化的极致。譬如，同类碳原子之间无疑可被视为一种同质的状态，然而它们作为化学元素的残化程度却是无以复加的了，因此，一旦它们自相联络，反而会建立起最为致密的钻石结晶体或布基球结构体。也就是说，所谓“异质”与“同质”的区别到底还是一种浅层表象上的辩证陈述，它并不能真正深刻地反映出自然残弱动势的核心规定和总体质态。
解读： 指出“同质/异质”分类法的局限性。即便是看似“同质”的聚合（如碳原子组成的钻石），其坚硬的结构也是源于碳原子极度的“残化”（四价键的缺失）。这进一步说明，决定结构致密度的不是表面上的同质或异质，而是底层的“残弱”程度。
虽然如此，我们不妨借机**给结构演化运动划出一个局限的区域：**假设在其左端是集聚成员的相对圆满态，如惰性氖原子之间的互斥型非化合存态或球体的集合，此乃极度分散的无构态基础；假设在其右端是集聚成员的相对残缺态，如纯粹四价碳元素的钻石结晶体或方砖的砌合，此乃极度密切的构态基础；这两个极端之间的过渡区段即为一般意义上的异质整合态。
解读： 建立模型。
- 左端（圆满）：惰性气体，不需结合，无结构。
- 右端（残缺）：方砖/碳原子，必须紧密咬合，强结构。 这形象地说明了：圆满=独立=无社会；残缺=依赖=强社会。
从左到右，其结构度呈现为由极小值至极大值的分布趋势。即是说，结构度与构合成员的总体残缺度成正比，与构合成员的总体圆满度成反比。
解读： 这是一个核心定律。社会的复杂程度（结构度）直接取决于其成员的废物程度（残缺度）。成员越废物，社会必须越严密。
据此可以这样表述社会存在的基础和社会演进的形势：**个体残化度偏低的物种，其社会构态倾向左移；个体残化度偏高的物种，其社会构态倾向右移；反过来讲也一样，即社会构态左倾的物种，其总体自然生存度偏高；社会构态右倾的物种，其总体自然生存度偏低；**而且，倘若社会构态由左向右发生位移，提示生物种系演化亦即“生物进化”本质上存在着生物个体生存性状趋于残化和生物总体生存力度趋于弱化的倾向。
解读： 将上述物理模型应用到生物社会学。
- 左移：低等生物，个体强，社会弱。
- 右移：高等生物（如人类），个体弱，社会强。
- 进化本质：所谓进化，就是从左向右滑动，即个体越来越残废、越来越依赖社会结构的过程。
当然，我这样讲，乃是为了给结构关系以一个最简明的抽象，任何自然结构的实际情形都要比上述图解复杂得多，但从这种抽象演绎中可以看出，一切聚合体的结构疏密状态均与其构合组分的性状分化程度有关；
解读： 强调这是一个抽象模型，用于揭示“结构疏密”与“性状分化”的根本因果关系。
再者，如果把这个自发的连贯过程人为地裁减出某一片断（或孤立地聚焦于某一层级），则会发生由于视野限制所导致的如下变形：结构化运动的同质整合效应似乎可以在两个极端上表达，而结构化运动的异质整合效应只能在程度不等的中间残化区段上表达。这进一步表明，处于左右两个端点上的同质聚合物态均有可能是不同层级的异质分化效应之极致，亦即同质聚合形态一般恰恰是前期残化进程的严峻后果。
解读： 这是一个极其深刻的补充。不要被表面的“同质”迷惑。
- 左端的同质（如氖原子）是“圆满”的同质。
- 右端的同质（如纯碳钻石，或以后提到的人类同质化社会）是“极端残化”后的同质。 这里的“同质聚合”不是因为它们相同所以聚在一起，而是因为它们都极度残缺，不得不死死抱团。这解释了为什么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虽然看似由同质化的个人组成，但结构却空前致密和压抑。
鉴于既往的社会理论常常局限在某个极其狭窄的片断区域内讨论问题，领会此处之所谈对于理解后文将是有益的。】
解读： 提示读者，以往的社会学理论（如斯宾塞、涂尔干等）往往只看到了局部（中间区段或表象），而《物演通论》提供的是贯穿物理-化学-生物-社会的全景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