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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质虚存的超自然质态
原文
《物演通论》:第一百六十二章 智质虚存的超自然质态
C.智质虚存的超自然质态——
**C-Ⅷ.超广延性:**宇宙之无限与否,思想无从考据,但思想足以追索到有限之外,去问那“限”者何以为限。不待说,宇宙大爆炸的有限论数学模型无论怎样玄远,毕竟同样是一组姑妄武断下来的逻辑代偿和符号空流,它无非是把抽象宇宙的一部分圈定为具象宇宙,或者终将另造一组符号去把这一部分之外或之前的宇宙重新命名而已。
“思”的神驰竟如此之遥,并不是思所独具的属性,思的虚存禀赋来自于自然,一如思者的实体衍生导源于自然一样,思所具有的一切属性均是自然存在的前定属性,智质的虚存形态及其属性规定正是自然的实存转化及其本原表达。所以,思只要证明了自身之所有,亦就同时证明了身外之所存,尽管二者之间的关系是某种特定的感应规定,也无碍于二者各自分执的“真”与“实”的同一。
“真”之为真不在于虚实两方的任一端点,而在于彼此媒合之一瞬,这一瞬之所失正是这一瞬之所得,得失之间体现着“真实”。就自然实存的一端而言,这触发之一瞬全然“失真”,就智质虚存的一端而言,这感应之一瞬只为“求实”,这一从“真”到“实”的转化过程本身就是“真实”,于此而外,复有何哉?
智质追求“思的真实”,乃是智质得以发扬之根据。因为生命如果不与自然对接,生命及其智质则一概无由产生。
这种对接的需要随着生命渐趋弱化失存的过程而发迹,是为智质对生物失位的代偿,可见智质之倾向于空阔,乃是由于生命倾向于缥缈的缘故。生命在益发摇荡的运动中寻找自然,智质就在益发扩散的照应中定位自身,智质的无限张扬因此呈现为体质的相对衰微,亦即智质虚存的发展反比于体质实存的蜕化,二者的互补关系构成了生物衍存的实现,二者的相互关怀构成了自然存续的现实。生命由此达成超自然的对接,自然也由此达成超时空的舒展。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广延性与黑格尔的理念广延性得以统一的根据。
【换成本书卷一与卷二的表述方式,则智质的所谓“超广延性”和下文拟谈的“超表现性”,无非就是“自然弱演的物类分化量”与“智质载体的依存条件量”之间预定和谐的对应性产物。(请读者回顾卷一第五十章与第五十一章、卷二第八十六章与第一百零二章等有关章节。)】
**C-Ⅸ.超表观性:**生物的弱化演进,使得确确实实的感官所及显得表浅,以至于渐令后衍性生物无法据之做出相宜的行为反应,亦即所“应”已与所“感”脱失,知性内涵的深化运行方才随之启动。
然而,人类穿透自身动物性感觉所欲追寻的,不过是智质所及的另一层“感觉”,我们把这一层感性称为“知性”乃至“理性”,自以为达到了存在的内核。
可是,第一层直感尚且不足为凭,何以多了几层迷障反而抵达“牢靠”?还有一问更让人茫然:智性所深入的究竟是外物之内层抑或是自身之内层?若是外物之内层,你缘何不相信第一层感觉?若是自身之内层,又为何非要依据于外感不可?而且“外物的深层”与“智质的深层”断然不能脱节,否则生命与自然的存续关系岂非化为乌有。
显然,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从“生物的知性”立场移驻到“知性的生物”立场上来,亦即从“单方主动的感知”立场移驻到“彼此属性的耦合”立场上来,换句话说,智质深处的“逻辑”与“理念”和自然深处的“动势”与“本原”,在宇宙衍存和生物进化的过程中早已达成了这样的规定或“预定”:智质深处的认同与自然深处的本真必以存在与生存相统一的原则构合或“和谐”。
但须留意,切不可将“存在与生存的统一构合”误解为“主体与客体的认知同一”,而应理解为“代偿感应的依存衔接”才对。(请回忆卷二的中心思想。)
这种趋求深化的智质运动直接提示,此刻的生命不仅特别容易迷失于自然,而且特别容易迷失于自身。迷失则威胁着生存,愈迷失愈须探询,探询则倾向于主动,愈主动愈会迷失;这就好比用一个静点去测量一个动点已属不易,倘若作为测量一方的静点也不由得自动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作为测量方的所谓“静点”本身就是所要测量的诸动点中尤为活跃的一部分,则如此两点之间何以为测?
【这种情形与现代物理学对量子运动的测定略为相似:“指明测量的内容需要具体陈述仪器的类型和定位。这意味着我们大家可以就附属于诸如‘一个盖革计数器放置在离源2米的地方’之类的短语的意义取得一致的看法。(但)当我们问到量子系统和宏观仪器之间的分界线划在何处时,麻烦就出现了。归根结底,盖革计数器本身是由原子构成的,并受量子行为支配。”(引自《原子中的幽灵》,〔英〕戴维斯,布朗 合编,易心洁译,洪定国校。)
即是说,海森伯在量子物理学上提出的所谓“不确定性原理”或曰“测不准原理”——舍去其“确定位置的准确度和确定动量的准确度成反比”中的“位置”与“动量”等物理参数,而改为“位相演变”、“属性派生”及其“依存感应耦合关系”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智质运动所处境况的写照。
智化的人类于是像一个闯入莽莽林海的孩子,他走得越远就越发迷惘,可他停步又意味着绝望,如果这森林像宇宙一样深远无涯,其中的孩子前途安在?】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论述了智质虚存(精神/思维)的“超广延性”与“超表观性”本质,指出思维对时空的无限延展和对表象的深度穿透并非精神的独立神迹,而是物种存在度递弱后的代偿性产物。智质的无限张扬反比于体质的相对衰微,主客体的深层逻辑同构仅仅是为了在严重失存境遇下实现“依存衔接”,而非达成客观真理的绝对同一。
2. 关键解析
本章在《物演通论》认识论部分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主要包含以下逻辑构建:
智质的超广延性(空间/维度的代偿): 人类思维之所以能追问宇宙的边界、构建宏大的数学模型,不是因为人类拥有超越自然的“神性”,而是因为作为极度弱化的衍存物,人类需要更广阔的依存范围来维持生存。思维走得越远,证明其生理根基越脆弱。
真与实的辩证关系: 王东岳提出“真”不在于客观实存,也不在于主观虚存,而在于两者“媒合的一瞬”。**认识论的本质是“求实”(寻求生存),必然导致“失真”(扭曲客体本相)。**这种“扭曲”恰恰是达成有效生存代偿的必要条件。
智质的超表观性(深度/逻辑的代偿): 随着感官直觉不足以应付复杂的生存困境,生物必须发展出理性逻辑来穿透表象。这种逻辑与外物的“本质”之所以能对应,是因为**“智质的逻辑”与“自然的动势”在进化长河中达成了预定和谐**——即“存在与生存的统一”。
测不准的哲学隐喻: 引用量子力学“测不准原理”类比,指出人类作为高度活跃(高度代偿)的认知主体,像一个躁动的测量点去测量躁动的宇宙,必然陷入越探究越迷惘的认知困境,揭示了广义逻辑代偿的终极无效性。
3. 全文拆解
【C-Ⅷ.超广延性】
C-Ⅷ.超广延性:宇宙之无限与否,思想无从考据,但思想足以追索到有限之外,去问那“限”者何以为限。不待说,宇宙大爆炸的有限论数学模型无论怎样玄远,毕竟同样是一组姑妄武断下来的逻辑代偿和符号空流,它无非是把抽象宇宙的一部分圈定为具象宇宙,或者终将另造一组符号去把这一部分之外或之前的宇宙重新命名而已。
解读: 思维具有超越感官经验、探究无限的能力。即便科学建立的宇宙模型(如大爆炸理论),本质上仍是人类为了某种认知便利而建立的逻辑符号系统。这种“圈定”和“命名”是主观逻辑对客观世界的代偿性处理,而非客观世界的绝对再现。
“思”的神驰竟如此之遥,并不是思所独具的属性,思的虚存禀赋来自于自然,一如思者的实体衍生导源于自然一样,思所具有的一切属性均是自然存在的前定属性,智质的虚存形态及其属性规定正是自然的实存转化及其本原表达。所以,思只要证明了自身之所有,亦就同时证明了身外之所存,尽管二者之间的关系是某种特定的感应规定,也无碍于二者各自分执的“真”与“实”的同一。
解读: 精神(思)不是外在于自然的幽灵,而是自然演化的产物。思维属性是自然属性的继承和异化。因此,思维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自然的存在。主观之“真”(逻辑自洽)与客观之“实”(外物本源)虽不相同,但在维持生存的感应关系上达成了统一。
“真”之为真不在于虚实两方的任一端点,而在于彼此媒合之一瞬,这一瞬之所失正是这一瞬之所得,得失之间体现着“真实”。就自然实存的一端而言,这触发之一瞬全然“失真”,就智质虚存的一端而言,这感应之一瞬只为“求实”,这一从“真”到“实”的转化过程本身就是“真实”,于此而外,复有何哉?
解读: 此段极关键。所谓“真理”,只是主客体通过感应(感知/认知)达成对接的那个瞬间状态。 从客观角度看,为了形成主观认知,客体必然被扭曲(失真);从主观角度看,这种扭曲是为了抓取对生存有用的信息(求实)。这种“为了生存而必须发生的扭曲关系”就是我们所谓的“真实”。
智质追求“思的真实”,乃是智质得以发扬之根据。因为生命如果不与自然对接,生命及其智质则一概无由产生。
解读: 智力进化的动力在于求生。如果思维不能有效地处理环境信息(即“对接”),生命就会灭亡,思维也就无从谈起。
这种对接的需要随着生命渐趋弱化失存的过程而发迹,是为智质对生物失位的代偿,可见智质之倾向于空阔,乃是由于生命倾向于缥缈的缘故。生命在益发摇荡的运动中寻找自然,智质就在益发扩散的照应中定位自身,智质的无限张扬因此呈现为体质的相对衰微,亦即智质虚存的发展反比于体质实存的蜕化,二者的互补关系构成了生物衍存的实现,二者的相互关怀构成了自然存续的现实。生命由此达成超自然的对接,自然也由此达成超时空的舒展。
解读: 这是“递弱代偿”原理在认识论上的核心表述。为何思维越来越广阔(超广延)?因为生命体质越来越脆弱(缥缈、摇荡)。 为了补偿体质的衰微,不得不通过思维去建立更广泛的时空联系。智力不是进化的光荣,而是生存危机的体现。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广延性与黑格尔的理念广延性得以统一的根据。
解读: 哲学史上物质广延(亚里士多德)与精神广延(黑格尔)的对立,在“物演通论”中得到了统一:精神广延是物质广延在存在度降低后的代偿形态。
【换成本书卷一与卷二的表述方式,则智质的所谓“超广延性”和下文拟谈的“超表现性”,无非就是“自然弱演的物类分化量”与“智质载体的依存条件量”之间预定和谐的对应性产物。(请读者回顾卷一第五十章与第五十一章、卷二第八十六章与第一百零二章等有关章节。)】
解读: 作者提示,思维的属性与外部世界的丰富性(分化量)是对应的。世界越分化(越残缺),生物需要的依存条件就越多,思维就需要越复杂。
【C-Ⅸ.超表观性】
C-Ⅸ.超表观性:生物的弱化演进,使得确确实实的感官所及显得表浅,以至于渐令后衍性生物无法据之做出相宜的行为反应,亦即所“应”已与所“感”脱失,知性内涵的深化运行方才随之启动。
解读: 低等生物靠感官直觉(感)就能生存(应)。高等生物(如人)生存环境太复杂,光靠看和听(表浅感官)已经无法做出正确的生存反应,因此必须启动“知性”(逻辑推理)来深挖信息。
然而,人类穿透自身动物性感觉所欲追寻的,不过是智质所及的另一层“感觉”,我们把这一层感性称为“知性”乃至“理性”,自以为达到了存在的内核。 可是,第一层直感尚且不足为凭,何以多了几层迷障反而抵达“牢靠”?还有一问更让人茫然:智性所深入的究竟是外物之内层抑或是自身之内层?若是外物之内层,你缘何不相信第一层感觉?若是自身之内层,又为何非要依据于外感不可?而且“外物的深层”与“智质的深层”断然不能脱节,否则生命与自然的存续关系岂非化为乌有。
解读: 所谓理性,不过是更深一层的“抽象感觉”。这里提出了深刻的怀疑:既然直觉不可靠,建立在直觉之上的抽象逻辑为何更可靠?我们思考的到底是外部世界的本质,还是仅仅在玩弄大脑内部的逻辑?如果内外脱节,人必死无疑。
显然,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从“生物的知性”立场移驻到“知性的生物”立场上来,亦即从“单方主动的感知”立场移驻到“彼此属性的耦合”立场上来,换句话说,智质深处的“逻辑”与“理念”和自然深处的“动势”与“本原”,在宇宙衍存和生物进化的过程中早已达成了这样的规定或“预定”:智质深处的认同与自然深处的本真必以存在与生存相统一的原则构合或“和谐”。
解读: 解决上述怀疑的唯一路径是打破主客二元对立。逻辑(主观)与自然律(客观)之所以能对应,不是因为逻辑能照镜子般反映自然,而是因为逻辑本身就是自然演化出来适应自然的产物。 这种对应是进化过程中被筛选出来的“生存耦合”。如果你的逻辑不能对应自然,你的基因早就被淘汰了。
但须留意,切不可将“存在与生存的统一构合”误解为“主体与客体的认知同一”,而应理解为“代偿感应的依存衔接”才对。(请回忆卷二的中心思想。)
解读: 再次强调,这种对应不是“真理反映论”,而是“生存工具论”。 我们并没有认知到客体的本体,我们只是建立了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依存关系。
这种趋求深化的智质运动直接提示,此刻的生命不仅特别容易迷失于自然,而且特别容易迷失于自身。迷失则威胁着生存,愈迷失愈须探询,探询则倾向于主动,愈主动愈会迷失;这就好比用一个静点去测量一个动点已属不易,倘若作为测量一方的静点也不由得自动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作为测量方的所谓“静点”本身就是所要测量的诸动点中尤为活跃的一部分,则如此两点之间何以为测?
解读: 智力越发达,意味着生命越不稳定(活跃)。人类试图用一个极度动荡的尺度(自身思维)去测量变动不居的宇宙。这种“动对动”的测量,注定了认知的相对性、不确定性和最终的迷失。
【这种情形与现代物理学对量子运动的测定略为相似……即是说,海森伯在量子物理学上提出的所谓“不确定性原理”或曰“测不准原理”——舍去其“确定位置的准确度和确定动量的准确度成反比”中的“位置”与“动量”等物理参数,而改为“位相演变”、“属性派生”及其“依存感应耦合关系”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智质运动所处境况的写照。 智化的人类于是像一个闯入莽莽林海的孩子,他走得越远就越发迷惘,可他停步又意味着绝望,如果这森林像宇宙一样深远无涯,其中的孩子前途安在?】
解读: 借用海森堡测不准原理作为隐喻。观察者(人)本身就是干扰源,更是系统中最不稳定的变量。人类文明就像那个迷失的孩子,知识越多(走得越远),面临的未知和生存危机反而越大(越迷惘)。 停下会死(绝望),继续走也是前途未卜,这就是递弱代偿律下智慧生物的终极悲剧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