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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级社会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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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演通论》:第一百四十一章 中级社会类型
根据上述，我们可以将动物中级社会形态人为地划分为两大类型：
其一是主要由性别分化所造成的亲缘性构合，它最初仅仅表现为比较单纯的异性亲和（如大多数原始后生无脊椎动物以及某些低等卵生脊索动物，其子代的体质发育相当简单，出生后即可独立生存而无须仰赖亲代之照拂）；随着生物系统进化的变异代偿，体质分化渐趋复杂，以至于子代的出生只不过是胎外体质发育过程的开始（最典型的莫过于哺乳动物），于是，子代对亲代的生存依赖性或幼稚依附期倾向延长，血缘家族性群体由以形成（可见，任何“情愫”，无论是两性之间的爱情抑或是两代之间的亲情，归根结底都是物演分化和残化的派生性特定依存属性）；但同类个体之间的求生行为性状无大分别。
这一类型构成整个中级社会的主体，几乎囊括了原始人类在内的全部真兽纲物种。
中级动物社会从总体上看之所以显得聚散无定，且各物种之间的群化形态差异颇大，其原因就在于亲缘性体质分化的多样性规定。不过，它的自然发展趋势显然呈现出从离散态向聚合态演进的基本特征。
【以性活动的周期性限制为例，性周期的波动有碍于社群结构的稳定和种群繁衍的进行，随着动物活动半径的逐步增大，它们所面临的外界环境变化越来越复杂，也许在它们的发情期和生育期季节（亦即它们的社群聚合高潮），恰恰会遭到不期而遇的气候剧变、食物匮乏或天敌骚扰等等，如果种群内部的某些成员渐渐发生了性周期模糊化的突变积累，使其繁殖可以避开这些困扰，则势必造成赋有这种新性状的成员其后代的数量相对增加的结果。
如此进化下去，后衍物种的性周期现象就会慢慢消失，既往那种依靠周期性的体内性激素波动所激发的性活动方式，将被随时保持群内异性接触的性活动方式所取代。这种变化使动物个体的群化聚合程度大大提高，使它们的群聚行为从若即若离的间断状态上升到强迫性的持续状态，再加上由于体质分化所造成的机体构成状态过于庞杂，遂致子代发育和哺育的难度亦趋增大，从此令它们的社会集聚无论多么难受也分离不得了。】
其二是在性别分化的基础上同时分化出求生行为性状的个体差异，这种情形立刻导致任何个员一旦脱离自己所属的亲缘种群即无力衍存，结果，其体外代偿的社会结构形态一开始就分外致密，以至于它们的社会组织关系俨然就是以体质分化为模版的另一层有机体，甚至颇像是人类晚级社会的预演。
【此一社群类型较多见于体格小巧、器官组织系统的分化程度相对偏低、生物进化序位尚处于节肢动物门的昆虫纲物种，最典型的莫过于膜翅目昆虫。
譬如蚂蚁社会一般由体型壮硕的众生之母即雌性蚁王统帅，辅以专事配种别无所能的雄蚁、雌性器官发育不全但采食筑巢却另具天赋的工蚁，以及生理性武器装备齐全且秉性就显得骁勇暴躁的兵蚁共同构成，它们格外默契的社会协作本能令人叹为观止，有华章为证：“蚂蚁的确太像人了，这真够让人为难。它们培植真菌，喂养蚜虫作家畜，把军队投入战争，动用化学喷剂来惊扰和迷惑敌人，捕捉奴隶。织巢蚁属使用童工，抱着幼体像梭子一样往返窜动，纺出线来把树叶缝合在一起，供它们的真菌使用。它们不停地交换信息。它们什么都干，就差看电视了。”（引自《细胞生命的礼赞》，刘易斯·托马斯著，李绍明译。）】
然而，由于中级社会的这一类型相当冒险——因为不同个体之间的性状分化稍有差池，则不免造成整个种群的灭顶之灾（须知体质性状一旦形成即难以变塑，而这正是晚级社会只能通过具有可塑质态的智质性状分化方能达成高密度社会结构的原因之所在），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一个所有社群成员的变异配合度问题，它要求硬态体质性状的分化变异必须在整个群体中共时进行、一变俱变，而且各自变异的方向必须一丝不差地统合在你消我长、环环相扣的格局内，否则，任何规模化的种系变异反而可能导致该类物种陷于灭绝——所以，它很难再有新的变通和发展，亦即它的社会构型过于完善，几成定局，就像惰性元素的原子构过于完善，因而失去了分子进位的前途一样。这也是此一社会形态虽然看似相近于晚级社会，却终于不能成为晚级社会增长的接点，且亦不能成为中级社会之主体构型的缘由。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将中级社会（动物社会）划分为两大类型：一是基于两性分化与亲缘代偿的主流模式（如哺乳动物），它是通向晚级人类社会的基础；二是基于**生理性状分化（体质性分工）**的特殊模式（如昆虫社会），虽结构致密但因缺乏可塑性而成为进化的死胡同。全章揭示了社会结构的致密度是随生物体质分化和残化程度的加深而不得不被动提高的代偿过程。
2. 关键解析
本章主要运用“递弱代偿”原理推演了中级社会的两种演化逻辑：
情感与伦理的生物学本质：王东岳指出，无论是两性之爱还是亲子之情，本质上不是心理升华，而是体质分化与残化后的“派生性依存属性”。因为后代体质发育越复杂，幼体越脆弱（幼稚依附期延长），就越需要强烈的社会性黏合来维持生存，这种黏合在表象上呈现为“情愫”。
软性分化 vs 硬性分化：
- 主流模式（真兽纲）：个体间只有性别差异，求生本领相似。这是一种“松散”但具备“进化弹性”的结构。其聚合度的提高依赖于性周期的模糊化（随时发情）和幼体抚育的艰难化。
- 昆虫模式（膜翅目）：个体间存在生理结构的差异（兵蚁、工蚁、蚁后）。这是一种“硬性体质分化”，虽然社会效率极高，形似人类社会的分工，但由于体质一旦成型就无法修改（不可塑），导致其进化失去了容错率和变通性。
社会进化的路径选择：解释了为什么看起来组织极其严密的蚂蚁社会没有进化成文明社会。因为晚级社会（人类）需要的是基于**智质（文化/知识）**的可塑性分工，而不是基于肉体的固化分工。真兽纲看似松散的结构，恰恰保留了向智质分化跃迁的“接口”。
3. 全文拆解
根据上述，我们可以将动物中级社会形态人为地划分为两大类型：
解读： 承接前文关于社会是生物代偿形态的论述，此处开始对动物社会进行分类学的哲学剖析。
其一是主要由性别分化所造成的亲缘性构合，它最初仅仅表现为比较单纯的异性亲和（如大多数原始后生无脊椎动物以及某些低等卵生脊索动物，其子代的体质发育相当简单，出生后即可独立生存而无须仰赖亲代之照拂）；随着生物系统进化的变异代偿，体质分化渐趋复杂，以至于子代的出生只不过是胎外体质发育过程的开始（最典型的莫过于哺乳动物），于是，子代对亲代的生存依赖性或幼稚依附期倾向延长，血缘家族性群体由以形成（可见，任何“情愫”，无论是两性之间的爱情抑或是两代之间的亲情，归根结底都是物演分化和残化的派生性特定依存属性）；但同类个体之间的求生行为性状无大分别。
解读： 这是中级社会的第一种类型，也是进化的主线。
- 演化逻辑：从低等到高等，生物体质越复杂，后代在母体外的发育期就越长（如人类婴儿的极度无助），这种**“体质残化”**迫使亲代必须提供长时间照料。
- 社会起源：为了补偿这种脆弱性，生物体演化出了“亲情”和“家庭”结构。王东岳在此无情地解构了人类歌颂的“爱”，指出其本质仅仅是弥补生物性残缺的代偿工具。
- 特征：除了性别不同，大家手脚功能一样（求生性状无分别），这是与昆虫社会的关键区别。
这一类型构成整个中级社会的主体，几乎囊括了原始人类在内的全部真兽纲物种。
解读： 确认了这种基于性与血缘的松散聚合，才是通往高等智慧生物（晚级社会）的正途。
中级动物社会从总体上看之所以显得聚散无定，且各物种之间的群化形态差异颇大，其原因就在于亲缘性体质分化的多样性规定。不过，它的自然发展趋势显然呈现出从离散态向聚合态演进的基本特征。
解读： 只要遵循“递弱代偿”原理，生物的存在度越来越低，对群体的依赖就必须越来越高。因此，尽管动物群落千姿百态，总体趋势必然是越来越抱团，从独居走向群居，从暂时群居走向终身群居。
【以性活动的周期性限制为例，性周期的波动有碍于社群结构的稳定和种群繁衍的进行，随着动物活动半径的逐步增大，它们所面临的外界环境变化越来越复杂，也许在它们的发情期和生育期季节（亦即它们的社群聚合高潮），恰恰会遭到不期而遇的气候剧变、食物匮乏或天敌骚扰等等，如果种群内部的某些成员渐渐发生了性周期模糊化的突变积累，使其繁殖可以避开这些困扰，则势必造成赋有这种新性状的成员其后代的数量相对增加的结果。
解读： 这里用自然选择机制解释了“发情期消失”的演化过程。固定的发情期是一种环境适应的僵化表现，当生存环境变得复杂，固定的性活动反而成了生存障碍（风险集中）。
如此进化下去，后衍物种的性周期现象就会慢慢消失，既往那种依靠周期性的体内性激素波动所激发的性活动方式，将被随时保持群内异性接触的性活动方式所取代。这种变化使动物个体的群化聚合程度大大提高，使它们的群聚行为从若即若离的间断状态上升到强迫性的持续状态，再加上由于体质分化所造成的机体构成状态过于庞杂，遂致子代发育和哺育的难度亦趋增大，从此令它们的社会集聚无论多么难受也分离不得了。】
解读：
- 性作为社会黏合剂：性活动从“繁衍功能”向“社会功能”转化。随时发情使得个体间必须保持持续的接触，极大地强化了社群的紧密度。
- 强迫性聚合：高等哺乳动物（包括人）的群居不是因为“喜欢社交”，而是因为**“分离不得”**。体内激素的变化和抚育后代的艰难，构成了生理上的强制力，迫使个体不得不结成紧密的社会。
其二是在性别分化的基础上同时分化出求生行为性状的个体差异，这种情形立刻导致任何个员一旦脱离自己所属的亲缘种群即无力衍存，结果，其体外代偿的社会结构形态一开始就分外致密，以至于它们的社会组织关系俨然就是以体质分化为模版的另一层有机体，甚至颇像是人类晚级社会的预演。
解读： 介绍中级社会的第二种类型（昆虫模式）。 其核心特征是**“生理性分工”**——不仅分男女，还分工种（如兵蚁的大颚、工蚁的采集肢）。这种分工直接刻写在基因和肉体上，导致个体完全丧失独立生存能力。这看起来像人类社会的职业分工，但本质截然不同。
【此一社群类型较多见于体格小巧、器官组织系统的分化程度相对偏低、生物进化序位尚处于节肢动物门的昆虫纲物种，最典型的莫过于膜翅目昆虫。
譬如蚂蚁社会一般由体型壮硕的众生之母即雌性蚁王统帅，辅以专事配种别无所能的雄蚁、雌性器官发育不全但采食筑巢却另具天赋的工蚁，以及生理性武器装备齐全且秉性就显得骁勇暴躁的兵蚁共同构成，它们格外默契的社会协作本能令人叹为观止，有华章为证：“蚂蚁的确太像人了……它们什么都干，就差看电视了。”（引自《细胞生命的礼赞》……）】
解读： 举例说明蚂蚁社会的高度组织性。这种组织性让它们在低等生物层级（节肢动物）就实现了极高的生存效率。引用刘易斯·托马斯的话是为了反衬：虽然行为像人，但这是基于本能的机械程序，而非智慧的文化构建。
然而，由于中级社会的这一类型相当冒险——因为不同个体之间的性状分化稍有差池，则不免造成整个种群的灭顶之灾（须知体质性状一旦形成即难以变塑，而这正是晚级社会只能通过具有可塑质态的智质性状分化方能达成高密度社会结构的原因之所在），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一个所有社群成员的变异配合度问题，它要求硬态体质性状的分化变异必须在整个群体中共时进行、一变俱变，而且各自变异的方向必须一丝不差地统合在你消我长、环环相扣的格局内，否则，任何规模化的种系变异反而可能导致该类物种陷于灭绝——
解读： 这是本章最深刻的哲学论断。 为什么蚂蚁模式是进化的死胡同？
- 硬态不可塑：兵蚁的大颚是长在身上的，不能想换就换。如果环境变了，需要新的分工，蚂蚁必须等待漫长的基因突变。
- 协同变异的困难：因为社会分工是基于肉体的，兵蚁变异了，工蚁和蚁后必须同时发生完美的配套变异，社会才能运转。这种“共时性全员突变”在概率上几乎为零。
- 对比人类：人类是“晚级社会”，利用的是**“智质性状”**（大脑软件）。人如果不适合打猎了，可以立刻学习种地（软件更新），而不需要把手进化成犁耙（硬件更新）。
所以，它很难再有新的变通和发展，亦即它的社会构型过于完善，几成定局，就像惰性元素的原子构过于完善，因而失去了分子进位的前途一样。这也是此一社会形态虽然看似相近于晚级社会，却终于不能成为晚级社会增长的接点，且亦不能成为中级社会之主体构型的缘由。
解读： 总结陈词。
- 完美即死亡：昆虫社会因为结构太“完美”、太特化，反而丧失了进化的可能性。就像惰性气体（氦氖氩）因为电子层饱和稳定，所以无法参与化学反应生成更复杂的分子。
- 进化的选择：自然演化保留了看起来效率较低、松散的哺乳动物模式，正是因为这种“不完善”保留了未来通过大脑皮层（智质）进行体外分化的潜力。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出自猴子，而不是出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