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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文化

原文

《物演通论》:第一百六十六章 社会文化

文化——就是智质性状化表达。它有广义和狭义两种概念外延:广义地讲,它与“文明”一词没有分别,即它所涵盖的是整个自然衍存区间晚近代偿阶段的人类实存状态或“社会结构状态”;狭义地讲,它仅指智质感应属性尚未实现为物化性状以先的虚存状态或“精神预应状态”

【因此,广义的文化或“文明”即成为智质生物展开为晚级社会存在的总体代名词,而狭义的文明或“文化”却成为人类社会结构系统中之信息子系统的具体专用语。】

智质的“性状化实现”使智质及其载体残化,从而也使晚级社会的结构演化进程得以展开,这个实现过程既是狭义的文化过程,也是广义的文化产物。换一个较为细致的表述方式,即是说,由于智质属性本身就是物演分化或曰“物存条件化”的感应代偿产物——亦即随着自然依存条件的繁化而不得不繁华起来的信息整合属性——所以,文化活动不外表现为面对信息增量的信息处理过程。

犹如物质的分化总是在任一分化衍生质点的基础上继续分化,故而必然呈现出“依存条件的几何倍增状态”一样,信息量的几何级数暴涨乃是后衍性智化存在者无可回避的境遇。须知所谓“信息”就是分化依存物的感应边缘或者分化物的依存边际效应,而这个依存边际效应的智质态落实性状化表达正是它自身演运的必然归宿。

由此不难看出,说“我们现在处于信息化时代”其实是用错了“现在时态”的病语,因为自宇宙爆发以来,一切存在物都无例外地处于“信息化时代”之中,只不过人类是处在这个“信息繁化流程”的末端罢了

不幸(或有幸)的是,在这个信息繁化流程的末端,作为信息依赖主体或信息处理载体的后衍存在者——人类,已经弱化到不能仅仅通过简单的信息感应来实现自身与信息源的直接依存关系,他必须将原本简明的感应一体过程,代偿性地分化为“感”的信息变塑处理程序——即“理性化的感知”过程和“应”的实物变塑处理程序——即“工具的制造及其应用”过程,由此方能达成感应依存的自然回归。

这个递弱代偿流程的天演成果之一就是“文化”,它的同步伴随后果就是文化载体的相应分化或曰性状残化,从而让渐趋致密的生物社会整合结构亦将在它的烘托之下扶摇直上于云霄。

可见,与其说文化是社会结构的“上层建筑”,毋宁说它更像是整个社会系统的“生发基础”,实际上,这两种说法都不确切,因为作为“生发基础”的不是表达为性状化的文化成果,而是倾向于性状化的智质属性;同样,作为“上层建筑”的不是某一现实的社会子系统,而是实体化为整个结构系统的社会存在

【这种情形,就像对于组成原子结构的质子、中子和电子,你不能说何者是该结构的“基础部分”,何者是该结构的“上层建筑”一样。各组成部分之间并无高下之分,因为它们都不过是前核子“基本粒子”的演化产物,而一旦进化为亚原子物质,它们就必然倾向于达成与其衍存属性相吻合的特定质态即原子结构。

如果一定要追溯“基础”与“建筑”的序列,则大抵只能这样演示:作为上层建筑的原子以基本粒子基础;尔后原子本身又成为分子存在的基础;分子的分化构合进而造就出它的上层建筑即生物;生物分化演进的结果就是它的上位建构——社会存在。而各个社会子系统不过是从“亚结构社会存在”逐步跃迁为“结构化社会系统”的同层位分化产物而已。】

之所以会有“自然或科技文化”以及“社会或价值文化”的区分,乃是由于人类在“物质分化流”中依存和人类在“自身残化流”中依存是同一个并行的进程,而且,他们只有在“自身残化流”中将自身整合为一个有序的结构实体,才能实现他们在“物质分化流”中的自然衍存

因此,一切人文社会文化最终都必然呈现为自然理科文化的一个侧翼分化方面,尽管这个侧翼对人类而言似乎显得越来越重要,亦即人类的最终命运有可能完全系于他们的社会组织是否能够保持安泰。

【故,在人类思想史上,“社会”(society)凸显为一个“实体性认知对象”——即独立为“社会学”(sociology)专业——是十分晚近的事情,尽管切身而又朦胧的“社稷关怀”早已有之(中文的“社稷”二字似较“社会”一词贴切,“稷”乃百谷之长,古时奉为谷神,可泛指自然依存物;“社”为土神和祭土神的活动之总称,后引申为社会单元和社会组织,例如“由家而国”。“结社为稷”暗示着“分化衍存之道”的自然规定)。

再者,正如孔德所说,人类既往的文化史不外乎经历了三个演化阶段:即神学阶段(严格说来应是“宗教阶段”)、哲学阶段(孔德称其为“形而上学阶段”可能更合适)和科学阶段(孔德亦称之为“实证阶段”),不过,有必要特别强调的是,神学阶段属于文明的低分化期,政治、经济、文化几呈浑然一体状态;演至哲学阶段,面向自然的博物学和面向社会的人文学已判然有别,但政教合一、社稷无分等现象提示文明的分化刚刚开始萌动;近代以降,科学的昌盛导致学科林立,文化裂变俨然就是心智残化或曰“智质分化”的直接指征。】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从本体论高度重新定义了“文化”,将其本质规定为智质的性状化表达,即智力属性外化为生存结构的过程。王东岳指出,文化并非社会结构的附属品,而是人类作为极弱化存在者,为应对几何级数增长的信息量(依存条件),通过感应分裂(理性与工具)所构建的代偿形态,其最终成果即为社会结构本身。

2. 关键解析

本章包含《物演通论》中关于社会与文化关系的几个颠覆性观点:

  1. 文化的生物学定义: 王东岳打破了传统社会学对文化的定义,将其纳入“递弱代偿”原理。文化是智质(人类特有的感应属性)的性状化(物化/落实)。

    • 广义文化:即文明,指人类整个晚级生存结构。
    • 狭义文化:指智质尚未物化前的精神运作状态(如思想、理论)。
  2. 信息与生存的关系: “信息”被定义为分化物的依存边际效应。越后衍的物种(如人),分化程度越高,依存条件越复杂,面临的信息量就越大。人类所谓的“信息化时代”只是自然界信息繁化流程的末端。文化的本质就是处理这些巨量增生的信息以维持生存。

  3. 感应分离与代偿: 低等生物“感”与“应”是直接耦合的。人类由于体质极度残化,必须将“感”异化为理性逻辑,将“应”异化为工具制造。这种“感应分离”的中间填充物就是文化。

  4. 重构“基础”与“上层建筑”: 本章驳斥了传统历史唯物主义关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机械划分。在物演逻辑中:

    • 真正的基础倾向于性状化的智质属性(即导致社会产生的原动力)。
    • 真正的上层建筑实体化为整个结构系统的社会存在(相对于生物存在而言)。
    • 社会内部的经济、政治、文化只是同一层级的分化子系统,无所谓谁决定谁,它们互为依存,共同维系社会这一脆弱的实体。

3. 全文拆解

文化——就是智质性状化表达。它有广义和狭义两种概念外延:广义地讲,它与“文明”一词没有分别,即它所涵盖的是整个自然衍存区间晚近代偿阶段的人类实存状态或“社会结构状态”;狭义地讲,它仅指智质感应属性尚未实现为物化性状以先的虚存状态或“精神预应状态”

解读: 开篇明义。在递弱代偿体系中,人类的本质属性是“智质”(一种高能耗、高代偿的感应属性)。当这种精神属性落实为具体的生存形态(如制度、工具、生活方式)时,就叫“性状化”。

  • 广义文化:等同于“人类文明”或“社会综体”,是智质完全落实后的总成果。
  • 狭义文化:指意识形态、哲学、科学理论等尚未变成实物的精神活动。

【因此,广义的文化或“文明”即成为智质生物展开为晚级社会存在的总体代名词,而狭义的文明或“文化”却成为人类社会结构系统中之信息子系统的具体专用语。】

解读: 进一步界定术语。当我们说“中华文明”时,是指广义的生存状态;当我们说“文化部”或“文化活动”时,是指狭义的信息处理系统。但在本体论上,二者同源,都是智质的演运。


智质的“性状化实现”使智质及其载体残化,从而也使晚级社会的结构演化进程得以展开,这个实现过程既是狭义的文化过程,也是广义的文化产物

解读: 这是一个辩证的循环:智力越发展(文化过程),人类对自然环境的直接适应能力就越退化(载体残化),从而越依赖于人造的社会结构(广义文化产物)。比如,发明了暖气(智质性状化),人的耐寒能力就退化,人就更离不开工业社会系统。


换一个较为细致的表述方式,即是说,由于智质属性本身就是物演分化或曰“物存条件化”的感应代偿产物——亦即随着自然依存条件的繁化而不得不繁华起来的信息整合属性——所以,文化活动不外表现为面对信息增量的信息处理过程。

解读: 智质(智慧)不是进化的恩赐,而是被迫产生的代偿。因为生存条件太复杂(依存条件繁化),生物必须具备更强的信息整合能力才能活下去。因此,文化活动的本质就是信息处理,目的是解决生存难题。


犹如物质的分化总是在任一分化衍生质点的基础上继续分化,故而必然呈现出“依存条件的几何倍增状态”一样,信息量的几何级数暴涨乃是后衍性智化存在者无可回避的境遇。须知所谓“信息”就是分化依存物的感应边缘或者分化物的依存边际效应,而这个依存边际效应的智质态落实性状化表达正是它自身演运的必然归宿。

解读: 深刻定义了“信息”。信息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代表了“依存关系”。越后衍的物种(如人),分化程度越高,缺憾越大,需要依赖的对象(依存物)就呈几何级数增长。每一个依存关系都表现为一条信息。因此,智质(文化)必须不断性状化,以填补这些无限增生的依存裂痕。


由此不难看出,说“我们现在处于信息化时代”其实是用错了“现在时态”的病语,因为自宇宙爆发以来,一切存在物都无例外地处于“信息化时代”之中,只不过人类是处在这个“信息繁化流程”的末端罢了

解读: 纠正世俗观念。宇宙演化即信息增生过程。电子有电磁感应信息,细胞有化学感应信息。人类之所以觉得现在是“信息时代”,是因为我们处于演化的最末端,单位时空内的信息密度最大,而非信息是现代才有的产物。


不幸(或有幸)的是,在这个信息繁化流程的末端,作为信息依赖主体或信息处理载体的后衍存在者——人类,已经弱化到不能仅仅通过简单的信息感应来实现自身与信息源的直接依存关系,他必须将原本简明的感应一体过程,代偿性地分化为“感”的信息变塑处理程序——即“理性化的感知”过程和“应”的实物变塑处理程序——即“工具的制造及其应用”过程,由此方能达成感应依存的自然回归。

解读: 解释人类生存方式的特殊性。

  • 简单的感应:细菌遇到糖就吃(感应合一)。
  • 人类的困境:依存条件太复杂,无法直接通过本能生存。
  • 代偿方案
    1. 感的分化(理性):把信息抽象化、逻辑化(如科学理论)。
    2. 应的分化(工具):根据理论制造机器、工具、制度。 通过这复杂的折腾,人类才能像细菌吃糖一样,完成“吃饭”这个简单的生存回归。

这个递弱代偿流程的天演成果之一就是“文化”,它的同步伴随后果就是文化载体的相应分化或曰性状残化,从而让渐趋致密的生物社会整合结构亦将在它的烘托之下扶摇直上于云霄。

解读: 文化越发达,个体越残化(越无能),社会结构就必须越严密(致密化)来保护这些脆弱的个体。社会结构的复杂化(文明的进步)是物种弱化的铁证。


可见,与其说文化是社会结构的“上层建筑”,毋宁说它更像是整个社会系统的“生发基础”,实际上,这两种说法都不确切,因为作为“生发基础”的不是表达为性状化的文化成果,而是倾向于性状化的智质属性;同样,作为“上层建筑”的不是某一现实的社会子系统,而是实体化为整个结构系统的社会存在

解读: 修正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基础-上层建筑”隐喻。 王东岳认为:不能把经济看作基础,文化看作上层建筑。

  • 真正的地基:是人类内在的、不得不代偿的“智质属性”。
  • 真正的大厦:是包含了经济、政治、文化所有子系统的“社会存在”本身。 文化(智质)是生发社会的源头动力。

【这种情形,就像对于组成原子结构的质子、中子和电子,你不能说何者是该结构的“基础部分”,何者是该结构的“上层建筑”一样。各组成部分之间并无高下之分,因为它们都不过是前核子“基本粒子”的演化产物……】

解读: 通过物理学类比说明社会子系统的关系。经济、政治、文化就像质子、中子、电子,它们是同一层级的构造组件,共同构成了“社会”这个原子。它们之间是共生互补关系,而非线性的决定关系。


【……如果一定要追溯“基础”与“建筑”的序列,则大抵只能这样演示:作为上层建筑的原子以基本粒子基础;尔后原子本身又成为分子存在的基础;分子的分化构合进而造就出它的上层建筑即生物;生物分化演进的结果就是它的上位建构——社会存在。而各个社会子系统不过是从“亚结构社会存在”逐步跃迁为“结构化社会系统”的同层位分化产物而已。】

解读: 建立了纵向的自然哲学坐标系。真正的“基础与建筑”关系存在于物演的层级之间: 粒子 $\rightarrow$ 原子 $\rightarrow$ 分子 $\rightarrow$ 生物 $\rightarrow$ 社会。 前一级是后一级的基础,后一级是前一级的上层建筑。因此,社会生物的上层建筑。而在社会内部,各子系统(经、政、文)是同层位的器官。


之所以会有“自然或科技文化”以及“社会或价值文化”的区分,乃是由于人类在“物质分化流”中依存和人类在“自身残化流”中依存是同一个并行的进程,而且,他们只有在“自身残化流”中将自身整合为一个有序的结构实体,才能实现他们在“物质分化流”中的自然衍存

解读: 解释“自然科学”与“社会人文”的分野。

  • 物质分化流:人必须吃饭、穿衣,依赖自然物质(对应科技文化)。
  • 自身残化流:人因为虚弱,必须结成群体,依赖社会组织(对应人文/价值文化)。 核心逻辑:人类必须先解决社会整合(建立有序社会),才能完成自然衍存(在自然界活下去)。所以人文文化是科技文化的先导和保障。

因此,一切人文社会文化最终都必然呈现为自然理科文化的一个侧翼分化方面,尽管这个侧翼对人类而言似乎显得越来越重要,亦即人类的最终命运有可能完全系于他们的社会组织是否能够保持安泰。

解读: 人文科学最终从属于自然科学的逻辑。社会结构只是为了生物生存而存在的工具。但随着人类越来越脆弱,这个工具(社会组织/人文系统)的重要性变得极高,一旦社会组织崩溃,人类将直接灭绝,因为我们已无法像野兽一样独立生存。


【故,在人类思想史上,“社会”(society)凸显为一个“实体性认知对象”——即独立为“社会学”(sociology)专业——是十分晚近的事情……“结社为稷”暗示着“分化衍存之道”的自然规定)。

解读: 为什么社会学出现得这么晚?因为早期社会结构相对简单,如同自然背景一样不被察觉。随着分化加剧,社会结构变得极其复杂且至关重要,才成为独立的研究对象。引用“社稷”解释,指出中国古人早已直观感悟到社会组织(社)与自然生存(稷)的依存关系。


再者,正如孔德所说,人类既往的文化史不外乎经历了三个演化阶段:即神学阶段……哲学阶段……和科学阶段……近代以降,科学的昌盛导致学科林立,文化裂变俨然就是心智残化或曰“智质分化”的直接指征。】

解读: 借用孔德的“三阶段论”验证“递弱代偿”。

  • 神学(浑然一体) $\rightarrow$ 哲学(开始分化) $\rightarrow$ 科学(极端碎片化)。 学科分得越细,说明智质的分化程度越高,也意味着人类心智的“残化”程度越高。科学越昌盛,知识越破碎,人类对世界的整体把握能力反而越弱,这是智质演化的必然归宿。

基于 Gemini 3 Pro 深度分析 · V0 · Dec 27,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