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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发展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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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演通论》:第一百五十六章 社会发展形势
Ⅺ.**固然各种社会结构终于都不免趋向崩溃,但不同结构的稳定程度毕竟迥然有异。从大处着眼可以发现,随着R系数的上升,代表生存度的E值虽然越来越小,然而社会度S**值的相应上扬仅仅表示其残质构合的细密程度越来越高,整合倾向越来越强,却绝不表示其结构稳定性也越来越牢靠。
恰恰相反,随着社会系统结构中连贯环节和反馈触点的增加,发生误差的可能性和非耦合因素增长的位点都会相应增多,从而造成如下社会发展形势:
a.单细胞生物的初级社会,由于生命成员的同质自足状态而致社会以无结构为其衍存形态,即是说其社会S值极低,然而这种散漫社会组型反倒没有维持系统平衡的必要和问题。所以,该社会成员的E值很高,暗藏在低S值中的社会稳定度也很高,从而处于这样一种有利形势:社会成员的高生存度与社会构成的高稳定度的合一;
b.体质性状异质分化的动物中级社会,其E值因R系数升高所表达的残化程度增高而下降,但其S值的相应上升却是以物性体质为基础的,很明显,体质性状的变化绝非易事,它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素质存在,而且,体质性状的可分化度亦即其R系数的游移度实际上很低,因而,中级社会结构系统的稳定度虽不敢与初级社会较量,却远比以智质性状为基础的晚级社会高;
c.晚级智质社会的麻烦一望可知,它既有R系数的高度游移的特质,亦即智质性状的活跃分化几无涯际;又有由智质性状的可塑质态所提供的易于变构的方便;此外,它还存在一个问题:作为智质载体的体质性状相对同质化与智质性状高度异质化之间的矛盾;它的难以稳定性质由此可见一斑。此时的社会形势可以概括为这样一种不利状态:社会成员的低生存度与社会结构的低稳定度的合一。
除非智质性状向着异质化的极端迅跑,使之通过极端分化达成变态的高残度同质联构体。届时,生命存在虽然借助于社会密构而进入了新一层次的相对圆融境界,然生命有机体已随E值趋近无穷小而自失于社会“晶体”之中,一如处于另一极端的单细胞生物由于S值趋近无穷小而致其社会消解于个体“散沙”之中那样。
何况,按照无效代偿理论,高层圆融不过是一个存在效价更低的失稳层面罢了;再何况,迄未发现社会存在之上还有另一代偿阶层,然则表明社会结构之极致可能就是自然递弱演历之极致,亦即“宇宙代偿衍存区间的左端失存临界点”。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论证了随着物演进程(R系数上升),虽然社会结合度(S值)不断升高以代偿生存度(E值)的衰减,但社会系统的结构稳定性却呈反比下降。王东岳通过对比单细胞生物(初级社会)、体质分化动物(中级社会)和智质分化人类(晚级社会),指出了人类社会处于**“个体低生存度与社会结构低稳定度合一”**的极度凶险境地,预示了自然演化的最终终局。
2. 关键解析
本章运用了“递弱代偿”原理中的结构代偿逻辑,核心概念与论证如下:
- S值与稳定性的悖论:通常认为社会组织越严密越稳定,但王东岳指出,S值(社会度)的升高只是为了弥补E值(生存度)的不足。系统越复杂,耦合环节越多,出错的概率(非耦合因素)越高,熵增越快,故稳定性越差。
- 三种社会形态的对比:
- 初级社会(单细胞):基于同质性,无结构,个体强,系统松散但极稳。
- 中级社会(动物):基于体质性状(肉体器官)的分化。由于肉体进化缓慢且稳固,其社会结构相对稳定。
- 晚级社会(人类):基于智质性状(功能、观念、工具)的分化。智质具有极高的可塑性和游移度,导致社会结构极易变构和动荡。
- 人类的致命矛盾:人类作为晚级社会载体,面临**“体质性状的相对同质化”(大家肉体差不多)与“智质性状的高度异质化”**(社会分工和思想差异极大)之间的撕裂,这加剧了系统的不稳定性。
- 演化的终点:社会是自然代偿的最高层级,如果社会结构崩溃,且无更高层级的代偿方式,意味着物演将抵达“失存临界点”(灭绝)。
3. 全文拆解
Ⅺ.**固然各种社会结构终于都不免趋向崩溃,但不同结构的稳定程度毕竟迥然有异。从大处着眼可以发现,随着R系数的上升,代表生存度的E值虽然越来越小,然而社会度S**值的相应上扬仅仅表示其残质构合的细密程度越来越高,整合倾向越来越强,却绝不表示其结构稳定性也越来越牢靠。
解读: 开篇明义,打破常识。R(分化程度/残弱程度)越高,E(个体生存能力)越低,必须依靠更高的S(社会结合度)来生存。但必须警惕:社会结构的精密和复杂(S高),不等于坚固和稳定。相反,越是不得不紧密结合的系统,越说明其成员个体极其脆弱,系统本身也越岌岌可危。
恰恰相反,随着社会系统结构中连贯环节和反馈触点的增加,发生误差的可能性和非耦合因素增长的位点都会相应增多,从而造成如下社会发展形势:
解读: 这里引入了系统论的熵增视角。系统越庞大精密,内部的连接点(反馈触点)越多,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或误差都会被放大。复杂的结构意味着更多的“非耦合因素”(即不和谐、冲突、故障)滋生的温床,导致系统脆弱性增加。
a.单细胞生物的初级社会,由于生命成员的同质自足状态而致社会以无结构为其衍存形态,即是说其社会S值极低,然而这种散漫社会组型反倒没有维持系统平衡的必要和问题。所以,该社会成员的E值很高,暗藏在低S值中的社会稳定度也很高,从而处于这样一种有利形势:社会成员的高生存度与社会构成的高稳定度的合一;
解读: 初级社会分析。单细胞生物(如细菌)个体E值极高(自给自足,全能),不需要依赖复杂的社会分工,所以S值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无社会”)。这种“一盘散沙”的状态反而最稳定,死掉一半对整体毫无影响。这是**“强个体+稳结构”**的最佳生存状态,位于代偿区间的右端(早期)。
b.体质性状异质分化的动物中级社会,其E值因R系数升高所表达的残化程度增高而下降,但其S值的相应上升却是以物性体质为基础的,很明显,体质性状的变化绝非易事,它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素质存在,而且,体质性状的可分化度亦即其R系数的游移度实际上很低,因而,中级社会结构系统的稳定度虽不敢与初级社会较量,却远比以智质性状为基础的晚级社会高;
解读: 中级社会分析。动物社会(如蚁群、狼群)是基于**生理器官(体质性状)**的分工。因为基因突变和生理结构的改变非常缓慢(以万年计),所以这种基于肉体的社会分工一旦形成,就相对固化,不易动荡。虽然比单细胞社会脆弱,但比人类社会稳定得多。
c.晚级智质社会的麻烦一望可知,它既有R系数的高度游移的特质,亦即智质性状的活跃分化几无涯际;又有由智质性状的可塑质态所提供的易于变构的方便;此外,它还存在一个问题:作为智质载体的体质性状相对同质化与智质性状高度异质化之间的矛盾;它的难以稳定性质由此可见一斑。此时的社会形势可以概括为这样一种不利状态:社会成员的低生存度与社会结构的低稳定度的合一。
解读: 晚级社会分析(核心)。人类社会是基于智质(大脑功能、观念、技术)的分工。智质的特点是变化极快、毫无边界(游移度高)、随时可变(可塑性强)。 此外,人类面临一个特有的身心撕裂:
- 体质同质化:作为生物,我们每个人的肉体需求和结构都差不多(都是智人)。
- 智质异质化:作为社会人,我们的职业、思想、技能千差万别。 这种错位导致了极大的社会张力和冲突。最终结论是:人类个体离了社会活不下去(低生存度),而这个赖以生存的社会又随时可能崩塌(低稳定度)。这是演化最危险的阶段。
除非智质性状向着异质化的极端迅跑,使之通过极端分化达成变态的高残度同质联构体。届时,生命存在虽然借助于社会密构而进入了新一层次的相对圆融境界,然生命有机体已随E值趋近无穷小而自失于社会“晶体”之中,一如处于另一极端的单细胞生物由于S值趋近无穷小而致其社会消解于个体“散沙”之中那样。
解读: 这里推演了一种可能的未来形态——“社会晶体化”。如果智质分化走到极端,人类可能不得不像细胞组成人体、或蚂蚁组成蚁群那样,彻底丧失个体性,完全融化在严密的社会结构中。在这个状态下,个体E值趋近于零(彻底无独立性),社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物体”。这是一个极度异化、丧失自由意志的“圆融”状态。
何况,按照无效代偿理论,高层圆融不过是一个存在效价更低的失稳层面罢了;再何况,迄未发现社会存在之上还有另一代偿阶层,然则表明社会结构之极致可能就是自然递弱演历之极致,亦即“宇宙代偿衍存区间的左端失存临界点”。
解读: 终局判决。
- 无效代偿:即便达到了上述的“晶体化”圆融,也只是苟延残喘,因为根据递弱代偿原理,后衍的存在效价(Existence degree)永远低于前衍。这种高度复杂的结构更脆弱,更容易灭绝。
- 演化尽头:原子->分子->细胞->多细胞->社会。社会似乎是目前已知的最高层级结构。如果社会层级也无法维持生存,后面已经没有新的代偿形态(如“超社会”)来接盘了。
- 结论:社会结构的极致,就是宇宙演化到了尽头,即**“失存临界点”**(死亡/虚无)。这再次印证了《物演通论》的核心思想:进化即是死路,文明是通往灭亡的加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