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社会自由
原文
《物演通论》:第一百六十八章 社会自由
自由**——是失位性衍存者的特定依存质态**（参阅卷一第五十二章）。所谓“失位性衍存者”，系指一切具有自主能动性的生物，它包括从单细胞原生动物如鞭毛虫直到高等哺乳动物如人类；所谓“特定依存质态”，系指在极其繁杂的依存条件中寻觅自身依存位置的动荡生存方式，它包括从原始单细胞生物的离散型亚结构初级社会存态直到人类的密合型强结构晚级社会存态。
由此提示：作为自然代偿属性之一的“自由”，必然从生物性自由向社会性自由自发过渡。
这个过渡进程使生物的总体自由度变得越来越大，即生物的体质活动半径以及智质广延范围尽皆随着生物种系的进化而扩展。此乃单细胞个体嵌入机体结构和多细胞个体陷入社会结构的重大区别。
【即是说，尽管“原始细胞机体化”和“后生动物社会化”都是自然分化构合范式在生物物相中的阶段性重演，但机体化过程以细胞在体内组织中的相对固定化为前提，而社会化过程以动物在体外组织中的相对自由化为前提。前者表现为从原始海洋的大天地中退缩到生物机体的小舞台上，后者表现为从生物机体的小舞台出发挺进到广阔宇宙的大天地中。
不过，读者千万不可忘记，虽然原始单细胞之“被动运动”形态（即“不自由”或“前自由”）一如分子，但发生在它们身上的“自主代谢”型依存机制，却是后来一切生物的“自主运动”机能（即“自由”或“能动性”）之先声。而后，从单细胞原生动物的伪足变形运动或纤毛、鞭毛运动；到较高等后生动物的肌肉骨骼运动；再到文明化人类的类体质机电动力运动；乃至生物神经精神感应变数的无限拓展……总之，追求“自由”的物演代偿冲动简直势不可挡。】
这表明，“自由化”趋势是生物衍存及其社会发展的自然规定。
问题在于，生物自由何以竟会在社会结构的限制中得到发扬？或者反过来问也一样，社会结构何以竟能在生物自由的扩张中得到强化？
【这个问题的提出导源于近代工业化以来的机械论成见，即在一般的机械系统中，各组成单元的“自由度”似与该系统的总体“结构度”成反比。】
生物社会结构的形成过程所遵循的是这样一条自然之道：生物的“自由度”与生物的“自立度”成反比，亦即生物的“自由化”进程与生物的“残弱化”进程同属一途，所以，生物个员的“自由度”恰与生物社会的“结构度”大体上呈正比直线相关关系。
具体的演化形式为：原始单细胞生物的低度动趋自由与初级社会的低度亚结构态相吻合；后生动物的中度体智自由与中级社会的中度亲缘结构相吻合；人类高度代偿的精神自由及其类体质动量与晚级社会的高度法制化结构组态相吻合。
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述：即在代偿度较低或曰“上位结构较稀薄”的初、中级社会覆盖下，自然孕育的物性自由主要体现为“生物性自由”；随着代偿进程在晚级社会的结构化演历中极端发展，或曰“上位结构倾向于将下位存在完全吸纳囊括在新一层次的本体之中”时，生物性自由相应转化为“社会性自由”。
之所以能够保留并发扬生物性自由于高度密合化的晚级社会之中，乃是由于智质性状的物化结构，即需要充分自由地调动和发挥各种生物机能代偿属性才有望缔造出来；也是由于物化性状的结构发展本身反而消解了人身依附的旧式结构制约，从而使人类的体智潜能可以借助于物化性状的联网扩延而得以更加自由的实现。
【所以，就像自然结构越来越活化一样，社会结构也必然循此轨迹而越来越弹性化；也所以，从来就没有“绝对自由”可言，因为生物体智自由直接就是生物社会结构的同质体现。说到这里，令人联想起裴多菲的那段名诗，它简直就是生物社会化演历或生物自由化演历的生动写照：
生命诚可贵，（发生于太古宇宙时期，“贵”就贵在它是从死物中活化的“承上启下之衍存者”，此刻的生命，其自由能动度极低，社会结构度也极低；）
爱情价更高，（发生于古生代寒武纪前后，“性分裂”是自然分化的继续和社会结构化的开端，此刻的生物自由度虽然有所扩展，但自由的结果却是必须将自身强迫性地嵌合到性别残化的生机重组结构中去；）
若为自由故，（“生物自由”天演而成，“社会自由”是新生代文明化以后才面临的自为性代偿问题，也就是说，当自然分化进程跨越了体质性别残化阶段而步入更全面的智质性状残化阶段之时，性爱式的亲缘社会组合已退居次要地位，拼着老命去争自由，其实不过是在为生物社会进入更高层次的自然结构化要求献身而已；）
二者皆可抛。（之所以会如此奋勇向前以至奋不顾身，乃是由于此刻的“无自由则无以存续”，一如此前的“无性爱则无可繁衍”，即是说，高层位的分化物必须达成相应的高层位结构态，才能够实现自身及其同类全体的继续衍存。）
可见，上述意气风发的递进过程实属代偿价位层层升高的产物，因此才有了“爱情的价位高于生命、自由的价位又高于爱情”的人心所向。】
精要分析
1. 核心要点
本章论证了“自由”并非一种政治权利，而是生物存在度下降导致的代偿性生存机能。核心洞见在于打破了常规认知中“自由与结构成反比”的观念，提出生物个体的“自由度”与社会的“结构度”呈正比关系：越是高等（即越残弱）的生物，为了生存所需的活动范围和代偿机能（自由）越大，同时对社会依存结构的致密度要求也越高。
2. 关键解析
自由的本体论定义： 王东岳将自由定义为“失位性衍存者的特定依存质态”。这意味着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得不通过某种活动去寻找生存条件。生物越进化，存在度越低（失位），维持生存所需的条件越复杂，因此必须具备的“自主能动性”（即自由）就越强。
机体化与社会化的区别：
- 机体化（细胞组成身体）：以牺牲单细胞的自由，将其固定在体内，退缩回微观环境。
- 社会化（个体组成社会）：以扩张个体的自由（智力、活动半径），将其推向广阔宇宙。 这是本章的一个重要区分，解释了为什么人类社会没有像细胞那样变成僵死的晶体结构。
自由与结构的悖论性正比： 常规机械论认为系统结构越严密，单元自由度越低。但《物演通论》指出，社会结构的形成是为了弥补生物个体的“残弱”。
- 逻辑链条：进化导致残弱（自立度$\downarrow$） $\rightarrow$ 需要更强的代偿能力（自由度$\uparrow$） $\rightarrow$ 个体无法独立生存，必须极度依赖群体（社会结构度$\uparrow$）。
- 因此，高度的自由和高度的社会控制/法制结构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为了应对“存在度递弱”这一根本危机。
3. 全文拆解
自由**——是失位性衍存者的特定依存质态**（参阅卷一第五十二章）。所谓“失位性衍存者”，系指一切具有自主能动性的生物，它包括从单细胞原生动物如鞭毛虫直到高等哺乳动物如人类；所谓“特定依存质态”，系指在极其繁杂的依存条件中寻觅自身依存位置的动荡生存方式，它包括从原始单细胞生物的离散型亚结构初级社会存态直到人类的密合型强结构晚级社会存态。
解读： 开篇明义，重新定义“自由”。自由不是主观的心理愉悦，而是客观的“依存质态”。“失位”意味着失去了像石头那样稳定存在的地位（存在度降低），不得不动起来（能动性）去抓取能量。生物等级越高，失位越严重，这种“动荡的生存方式”就越剧烈。
由此提示：作为自然代偿属性之一的“自由”，必然从生物性自由向社会性自由自发过渡。
解读： 既然自由是代偿属性，随着物演进程，单纯靠肢体运动（生物性自由）已不足以弥补生存缺憾，必然发展为依靠群体协作和智能结构（社会性自由）。
这个过渡进程使生物的总体自由度变得越来越大，即生物的体质活动半径以及智质广延范围尽皆随着生物种系的进化而扩展。此乃单细胞个体嵌入机体结构和多细胞个体陷入社会结构的重大区别。
解读： 指出进化方向：自由度在扩大（从身体移动到思维延伸）。并对比了两种聚合模式：细胞组成身体是“内卷”且丧失自由，人组成社会是“外展”且扩张自由。
【即是说，尽管“原始细胞机体化”和“后生动物社会化”都是自然分化构合范式在生物物相中的阶段性重演，但机体化过程以细胞在体内组织中的相对固定化为前提，而社会化过程以动物在体外组织中的相对自由化为前提。前者表现为从原始海洋的大天地中退缩到生物机体的小舞台上，后者表现为从生物机体的小舞台出发挺进到广阔宇宙的大天地中。
解读： 括号内进一步阐释上述区别。细胞为了生存，把自己锁在身体里（小舞台）；人类为了生存，必须用技术和智能探索整个宇宙（大天地）。“社会化”看似是约束，实则是为了支撑个体进行更大范围的能量摄取。
不过，读者千万不可忘记，虽然原始单细胞之“被动运动”形态（即“不自由”或“前自由”）一如分子，但发生在它们身上的“自主代谢”型依存机制，却是后来一切生物的“自主运动”机能（即“自由”或“能动性”）之先声。而后，从单细胞原生动物的伪足变形运动或纤毛、鞭毛运动；到较高等后生动物的肌肉骨骼运动；再到文明化人类的类体质机电动力运动；乃至生物神经精神感应变数的无限拓展……总之，追求“自由”的物演代偿冲动简直势不可挡。】
解读： 梳理了“自由”（即代偿能动性）的进化史：从代谢 $\rightarrow$ 伪足 $\rightarrow$ 肌肉 $\rightarrow$ 机械电力 $\rightarrow$ 精神感应。这说明“自由”不是人类独有的，而是物演规律的惯性积累，且强度越来越大。
这表明，“自由化”趋势是生物衍存及其社会发展的自然规定。
解读： 自由不是人为争取的权利，而是自然律强制赋予生物的生存重负。
问题在于，生物自由何以竟会在社会结构的限制中得到发扬？或者反过来问也一样，社会结构何以竟能在生物自由的扩张中得到强化？
解读： 提出核心悖论。常识认为社会结构限制自由（如法律限制行动），为什么这里说二者互相强化？
【这个问题的提出导源于近代工业化以来的机械论成见，即在一般的机械系统中，各组成单元的“自由度”似与该系统的总体“结构度”成反比。】
解读： 指出思维误区。机械系统中，零件越固定，机器越稳固。但生物社会不是机械系统，而是耗散结构系统。
生物社会结构的形成过程所遵循的是这样一条自然之道：生物的“自由度”与生物的“自立度”成反比，亦即生物的“自由化”进程与生物的“残弱化”进程同属一途，所以，生物个员的“自由度”恰与生物社会的“结构度”大体上呈正比直线相关关系。
解读： 本章理论核心。
- 进化 = 残弱化（自立度下降）。
- 残弱化 $\rightarrow$ 必须增加能动性来找食（自由度上升）。
- 残弱化 $\rightarrow$ 个体无法独活，必须依赖群体（结构度上升）。 结论：越自由的生物，必然处于越严密的社会结构中。
具体的演化形式为：原始单细胞生物的低度动趋自由与初级社会的低度亚结构态相吻合；后生动物的中度体智自由与中级社会的中度亲缘结构相吻合；人类高度代偿的精神自由及其类体质动量与晚级社会的高度法制化结构组态相吻合。
解读： 举例验证上述正比关系：
- 单细胞：自由低，社会结构松散。
- 动物：自由中等，血缘社会结构中等。
- 人类：自由极高（飞机、网络），社会结构极严密（法律、国家、契约）。
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述：即在代偿度较低或曰“上位结构较稀薄”的初、中级社会覆盖下，自然孕育的物性自由主要体现为“生物性自由”；随着代偿进程在晚级社会的结构化演历中极端发展，或曰“上位结构倾向于将下位存在完全吸纳囊括在新一层次的本体之中”时，生物性自由相应转化为“社会性自由”。
解读： 解释自由性质的转化。低等生物的自由是身体性的（跑得快）；高等人类的自由是社会性的（在社会网络中的调动能力）。因为人类已经完全被吸纳进社会这个“大本体”中，脱离社会则立刻死亡。
之所以能够保留并发扬生物性自由于高度密合化的晚级社会之中，乃是由于智质性状的物化结构，即需要充分自由地调动和发挥各种生物机能代偿属性才有望缔造出来；也是由于物化性状的结构发展本身反而消解了人身依附的旧式结构制约，从而使人类的体智潜能可以借助于物化性状的联网扩延而得以更加自由的实现。
解读： 解释为什么现代社会看起来更“自由”。
- 复杂的社会机器（智质性状物化）需要高智商、高能动的人去操作，所以社会必须给予人自由。
- 技术（物化性状）的发展打破了古代的人身依附（如奴隶制），让人通过网络、工具实现更大的潜能释放。这种“自由”是社会结构为了维持自身运转而分配给个体的机能。
【所以，就像自然结构越来越活化一样，社会结构也必然循此轨迹而越来越弹性化；也所以，从来就没有“绝对自由”可言，因为生物体智自由直接就是生物社会结构的同质体现。
解读： 所谓“弹性化”指社会不再是僵硬的控制，而是通过复杂的反馈调节来运行。再次强调，没有绝对的自由，你的自由只是社会结构机能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令人联想起裴多菲的那段名诗，它简直就是生物社会化演历或生物自由化演历的生动写照：
生命诚可贵，（发生于太古宇宙时期，“贵”就贵在它是从死物中活化的“承上启下之衍存者”，此刻的生命，其自由能动度极低，社会结构度也极低；）
解读： 借用裴多菲的诗进行哲学重构。第一句对应生物起源阶段，存在度相对较高，重点在于“活着”，此时自由需求低。
爱情价更高，（发生于古生代寒武纪前后，“性分裂”是自然分化的继续和社会结构化的开端，此刻的生物自由度虽然有所扩展，但自由的结果却是必须将自身强迫性地嵌合到性别残化的生机重组结构中去；）
解读： 第二句对应有性繁殖阶段。性（爱情）是社会结构的雏形（家庭/族群）。为了繁衍，生物必须牺牲一部分独立性，嵌合到两性关系中。
若为自由故，（“生物自由”天演而成，“社会自由”是新生代文明化以后才面临的自为性代偿问题，也就是说，当自然分化进程跨越了体质性别残化阶段而步入更全面的智质性状残化阶段之时，性爱式的亲缘社会组合已退居次要地位，拼着老命去争自由，其实不过是在为生物社会进入更高层次的自然结构化要求献身而已；）
解读： 第三句对应文明社会阶段。此时“自由”成为最高需求，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人类残弱到了极点（智质性状残化）。如果不争取极大的活动空间和智力自由，人类就无法生存。
二者皆可抛。（之所以会如此奋勇向前以至奋不顾身，乃是由于此刻的“无自由则无以存续”，一如此前的“无性爱则无可繁衍”，即是说，高层位的分化物必须达成相应的高层位结构态，才能够实现自身及其同类全体的继续衍存。）
解读： 最后一句解释了“抛”的动力。为什么自由高于生命和爱情？因为在递弱代偿的末端，没有自由就没有生存。这是一种为了达成高层位社会结构而进行的悲壮献身。
可见，上述意气风发的递进过程实属代偿价位层层升高的产物，因此才有了“爱情的价位高于生命、自由的价位又高于爱情”的人心所向。】
解读： 总结全章。人类价值观中“生命 < 爱情 < 自由”的排序，并非精神升华，而是代偿成本（价位）层层升高的反映。越稀缺、维持生存越必需的东西，其价位越高。自由之所以最贵，是因为在人类阶段，它对代偿生存最关键。